第46章 府衙里的课堂(1 / 1)

第二日清晨。

天还未亮,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便从文会楼的后门驶出,悄无声息地,驶入了江宁府衙的侧门。

车上,坐着的,正是陈文和他那几个核心弟子。

李德裕的动作很快。

一夜之间,他便在府衙西侧,一处僻静的跨院里,为致知书院,整理出了一间宽敞的「议事房」。

房间里,早已备好了崭新的桌案,笔墨纸砚,以及……堆积如山的陈年卷宗。

当弟子们看到那些落满了灰尘,散发着霉味的卷宗时,都有些发懵。

这些,便是他们未来的课本?

「先生,我们……要做什麽?」王德发看着那比他人还高的卷宗堆,忍不住问道。

陈文没有回答。

他走到房间中央那张最大的桌案前,铺开了一张巨大的白纸。

然后,他提笔,在上面,写下了六个大字。

江宁府丝绸业。

「这,便是我们接下来一个月,要攻克的『课业』。」陈文说道。

「李德裕大人,给了我们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之内,我们要拿出一份,完整详尽且可行的『税改方案』。」

「而这份方案,便藏在这些……故纸堆里。」

他指着那些卷宗,开始分派任务。

「李浩。」

「学生在。」

「所有与『钱粮』丶『税收』丶『帐目』相关的卷宗,都归你。」

「你的任务,是从这些杂乱无章的数字里,为我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

「我要知道,过去十年,江宁府的丝绸税,每年实收多少,应收多少,差额又在哪里。」

李浩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看着那些枯燥的帐本,就像看到了最有趣的玩具。

「是,先生!」

「周通。」

「在。」

「所有与『律法』丶『案例』丶『判词』相关的卷宗,都归你。」

「你的任务,是背下所有与『商税』丶『关卡』丶『市舶』相关的《大夏律》条文。」

「我需要你在任何时候,都能告诉我,我们的每一个方案,是否与国朝律法相悖。」

周通点了点头,默默地,走向了那堆积着法律文书的书架。

「张承宗,苏时。」

「学生在。」

「你们二人,负责所有的『人事』卷宗。」

「从市舶司提举,到沿途关卡的税吏,再到城中各大织造坊的背景。」

「我要知道,每一个与丝绸业相关的人,他的履历,他的靠山,他的利益所在。」

「改革,不仅是改『事』,更是改『人』。不知其人,便无从下手。」

张承宗和苏时对视一眼,都郑重地应下。

「顾辞,王德发。」

「在。」

「你们二人,没有固定的任务。」

「你们的任务,是『走出去』。」

「王德发,你家是开当铺的,三教九流,都有接触。

我要你,去那些茶馆丶酒肆,甚至赌场,去听。」

「听那些商人丶夥计丶船工,是如何谈论丝绸生意的,是如何……咒骂官府的。」

「我要最真实的,来自市井的声音。」

王德发闻言,脸上露出了兴奋的表情。

这个任务,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要是让他查那些卷宗,他得头痛死了。

「顾辞。」陈文最后看向他,「你的任务,最难。」

「府城之内,有大小织造坊数十家。

其中,实力最雄厚的,有三家。」

「孙家的『天锦坊』,背后是户部侍郎。」

「钱家的『云裳阁』,与宫里的织造监,关系匪

浅。」

「还有一家,是陆文轩他们陆家的『江南织造』。」

「我要你,以『府案首』的身份,去拜访他们。」

「不是去查案,而是去『请教』。」

「去问他们,对税改,有何看法。去听他们,有何难处,有何诉求。」

「记住,他们,是改革的阻力,也可能是……改革的助力。」

顾辞闻言,神情变得无比凝重。

他知道,这个任务的难度,有多大。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学问了。

这是先生再让他学习,如何纵横捭阖。

「先生,学生……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应下。

任务,分派完毕。

整个议事房,瞬间变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机器。

李浩拿着算盘,在一堆发黄的帐本里,拨弄出清脆的声响。

周通则捧着一本厚厚的《大夏律例汇编》,开始了自己细致入微的调查。

张承宗和苏时,则将一张张人事履历,按照官职丶派系,分门别类地整理出来,试图从中找出隐藏的关系网。

而陈文,则站在那张巨大的白纸前。

他没有去看任何卷宗。

他只是提着笔,在那张「江宁府丝绸业」的脉络图上,画出了第一个分支。

利益。

然后,他又在「利益」之下,画出了更多的分支。

皇室。

朝廷。

地方官府。

世家大族。

豪商。

百姓。

他要做的,是在这张图上,清晰地,标示出,在这场名为改革的棋局中,每一个棋子的位置,和他们……想要的东西。

……

一连十日。

致知书院的众人,都泡在了这间小小的议事房里。

他们白天,在这里整理卷宗,分析信息。

晚上,回到客栈,还要进行小组讨论,将白日里各自的发现,汇总到一起。

其辛苦程度,比备考府试,还要高上十倍。

但没有任何人,叫苦叫累。

因为,他们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了这个王朝的……脉搏。

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无数百姓的生计。

那些枯燥的律法条文背后,是权力与利益的交织。

那些看似无关的人事调动背后,隐藏着惊心动魄的政治博弈。

他们的学问,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与现实,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第十日的傍晚。

陈文将所有人,都召集到了那张巨大的脉络图前。

图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信息。

「都说说吧。」陈文说道,「这十日,你们都发现了什麽。」

李浩第一个站了出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先生,我查完了江宁府过去十年的丝绸税收总帐。」

「我发现一个规律。」

「每逢朝廷更换市舶司提举之年,当年的税收,便会比往年,高出至少两成。」

「而到了第二年,便会迅速回落。」

「这说明……」

「新官上任三把火,是真的。」顾辞在一旁,补充道。

「不。」苏时摇了摇头。

「这说明,这条船上的人,换了。」

「新上来的人,需要用一年的『政绩』,来向上峰交差。」

「交完差之后,便开始……分钱了。」

苏时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周通也跟着说道:「我查了律法。

按照《大夏律》,市舶司官员,三年一任。

但江宁府的市舶司提举,十年来,却换了七任。

其中最短的一任,只做了不到半年,便以『水土不服』为由,请辞回京了。」

「半年?」王德发咂了咂嘴,「怕不是分赃不均,被人给挤走了吧?」

最后,顾辞也开口了。

他的神情,很凝重。

「我去拜访了三家最大的织造坊。」

「他们的态度,很奇怪。」

「孙家和钱家,对我爱理不理,只说一切但凭朝廷做主。」

「唯有陆家……陆文轩的父亲,与我密谈了半个时辰。」

「他说,他们这些本地的世家,其实……也苦税吏久矣。」

「他也想改。」

「但他不敢改,也不能改。」

顾辞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感到震惊的话。

「因为,江宁府丝绸业最大的东家,不是他们三家。」

「而是……京城里,某位权倾朝野的……大人物。」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汇集到了一起。

指向了一个,他们目前,还完全无法触及的,巨大的阴影。

议事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所有人都看着陈文,等着他,做出最后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