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侍女2(1 / 1)

卿月看着他冻得发青的嘴唇,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身上那床薄毯子分了一半盖在他身上。

他愣了一下,想推回来。

她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动。

那只手冰凉,和她的差不多。

他们就这样一人一半,挤在炉火旁,听着北风从墙缝里呜呜地灌进来,沉默着,等待着。

炉火映在他们脸上,一明一暗。

谁的心里都清楚,身边这个人和自己一样冷。

可至少不是一个人冷。

有时候半夜,她冷得睡不着,就起来练功。

那套《霜月谱》的残功,她已经练了不知道多少遍。

气感在经脉里流转的时候身体会发热,正好能抗寒。

她坐在角落吐纳,楚晏清躺卧床铺,看似熟睡不动。

每次她收功睁眼,总能对上他漆黑沉静的眼眸。

两道视线在黑暗里短暂相撞,随即各自移开,全程无人出声。

入京做质子的第二个冬天,天降暴雪。

她或是风寒侵染,或是练功操之过急损伤经脉,高热不退,躺卧床榻无法动弹。

嘴唇干裂渗血,脸颊烧得通红,呼吸急促浅弱。

质子府医官不肯踏足小院。

一名不受看重的废世子身边侍女,不值得他耗费心力出诊。

楚晏清站在医官府门前,整整一夜不曾离开。

他心里清楚,下跪哀求不会起到任何作用。

他只是静静站立,不发一言。

双腿冻到麻木,便倚靠墙面继续等候。

雪花层层堆积在肩头发间,他全程没有抖动衣衫。

直至天色透亮,医官才打开院门。

并非心生怜悯,只是害怕废世子冻死在自家门前,传出流言难以收场。

医官来了,把了脉,开了药,摇着头走了。

药煎好,楚晏清端到床前,一勺一勺地喂她。

她烧得神志不清,喝一半洒一半。

他笨手笨脚地给她擦嘴,擦着擦着,忽然把手背贴在自己额头上,又贴在她额头上,来回比了好几次,眉头拧得紧紧的。

“还是很烫。”他自言自语。

她烧了三天。

他守了三天。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他在给她换额头上的湿布。

帕子凉凉的,浸了雪水。

他在她耳边说话,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她说。

断断续续的,隔着高烧的模糊,听不太真切。

“……你可得撑住啊,我翻了一年的书才找到那本破功法,你要是不练了,我那一年就白费了。”

“……我跟你说,以后咱们会过上好日子的,你信不信?”

“……你要是敢死,我就去找个比你还能打的侍女,气死你。”

声音哽了一下。

然后是很长时间的沉默。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她手背上。

滚烫的,和她的体温刚好相反。

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她想睁开眼睛,想告诉他别哭了,丢不丢人。

但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由着那些滚烫的东西一颗一颗砸在她手背上,渗进她的指缝里。

退烧之后,她睁开眼,他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

她还没开口,他先扯出一个笑来,说,“你总算醒了,再不醒我都要穷死了,买药花了我半个月的例银。”

她把头转开。

她不想让他看见她眼里的东西。

那东西她不认识,以前从来没有过。

暖暖的,酸酸的,堵在嗓子眼。

后来她才知道,那叫想哭。

她不擅长表达。

从小就不会。

从马厩里被捡起来之前,她没和任何人说过完整的话。

她的舌头和她的心一样,是生锈的。

要开口,得先撬开一层铁锈。

但她牢牢记住了他带来的所有细碎温暖,无需言语留存于心。

他自幼无人呵护,却学会倾尽所有照料她。

病愈之后,卿月独自去往医官府门外。

没有动手伤人,只是静静站立,周身凝起一层薄霜,目光直直看向医官双眼,全程沉默。

从那之后,质子府小院有人身体不适,医官再也不会推诿回避。

那套功法的来历,她记得格外清楚。

刚跟了他不久,有一天晚上,两人缩在那个漏风的小院里。

她第一次主动开口,问他,“为什么选我?”

马厩里还有很多别的仆人,冻伤的、饿着的、没人在意的,不止她一个。

楚宴清想了想,说,没什么为什么,就是觉得你像我。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不算像,就是都是没人要的。”

说这话时他面上带着笑意,卿月能分辨出那抹笑容是强行拉扯出来的。

卿月长久沉默。

她不擅长与人交谈,口舌像是打结缠绕,心底的话语堵在喉咙无法出口。

良久,她才挤出一句完整话语。

“以后我保护你。别人不要你,我要。”

楚晏清僵住许久,久到卿月以为他不会给出回应。

之后他转头望向窗外半枯老槐树,轻声应下一字。

“好。那我们彼此作伴。”

声线压得极轻,像是害怕语气过重,会让她收回方才的话。

自那日起,楚晏清频繁往返王府藏书阁。

起初她以为,他是为自己搜寻适合修炼的功法。

即便楚宴清只有三条残缺气脉,无法修习高阶武学,基础功法总能尝试。

每次她开口询问,他都含糊遮掩,只说翻阅闲书打发时日。

那时她尚不了解他,看不透嬉皮笑脸之下深藏的心思。

某一日深夜,他从藏书阁归来,怀里揣着几页泛黄脆薄残纸,拉着她关好屋门,神色如同藏着稀世珍宝。

他把残破纸页平铺桌面,指尖轻微发颤。

“找到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子得意,“翻了一整年才翻到的。”

她低头看那些残页。

字不认识,图也看不太懂。

她那时候还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他看着她的表情,挠了挠头,好像才反应过来这个问题:“哦对,你不认字。”

他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一笔一画书写。

“这个字读作气,天地间存在元气,人体自有气脉。修习养气,便是这个气字。”

又写下一字。

“此字为脉。人体共有七条气脉,天生定型,无法更改。”

她蹲在他身侧,静静看他逐个书写基础字眼。

泥土潮湿,他指尖冻得通红,指甲缝填满泥垢,书写一笔一画工整清晰,生怕她辨认不清。

从气、脉,到经、络、吐、纳,几十个基础字眼,他书写了大半晚。

“这套功法名为《霜月谱》,是古时朔月部族留存下来的武学。”

据说这功法很厉害,但修炼条件特别苛刻,天赋要求高得离谱,所以这么多年没人练成,就被扔在角落里吃灰了。”

他说着说着忽然正色起来,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模样:“我问你,你想不想学这个。

很难,我看了前面的描述,光是入门就得吃不少苦头。

如果你不想学,我再去找别的。

这世上的功法那么多,总有适合你的。”

她说,我想学。

他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指着图上一处打坐的姿势说,那你先从这个开始。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他教她认字。

用手指在泥地上画,用树枝在沙土上写,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他自己也不太懂功法,但比她识字多,就磕磕绊绊地对着图示比划,告诉她什么是吐纳,怎么引气入体,气走哪条经脉。

有些地方他自己也说不明白,那些经脉的名字太拗口,那些修炼的法门太玄奥,他一个只能开出三条脉的人,很多东西根本没资格学。

但他不放弃,对着残页反复琢磨,把她练功时遇到的一堆问题硬是憋出了答案。

她练功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

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发呆,有时候悄悄把一碗热粥放在她手边她总是练到忘记吃饭。

粥是白粥,米粒少得可怜,但一定是热的。

她从来没说过谢谢。

不是不想说,是这两个字堵在嗓子眼,怎么也出不来。

他只是默默放置粥碗,装作无事发生,继续翻看手中书卷。

她同样装作不曾留意,端起粥碗慢慢饮用。

两人默契维持这份沉默,仿佛一旦直白道出心意,这份相伴就会变得拘谨刻意,不再契合二人相处的模式。

三个月后,卿月打通第一条完整气脉。

气息自丹田缓缓升起,顺着经脉平稳流转周身,如同一缕绵长暖流在体内舒展铺开。

长久浸泡寒凉的躯体,第一次生出持久不散的暖意。

那晚月色清亮,透过破损窗纸落在桌面,残缺功法纸页整齐平铺在上,纸上绘制着身形扭曲的简易小人。

卿月轻声开口,字句分量厚重。

“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她清楚这句话承载的重量。

她一无所有,没有金银权势,仅有不算高深的修为、一条性命。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重承诺。

楚晏清立在屋门逆光处,看不清脸上神情,声线轻松,带着一贯玩闹的语调。

“这本就是分内之事。我是你的主子,陪着我本就是你的职责。”

说完他转身走出屋子。

卿月看得见他肩头轻轻颤抖。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开裂院墙上,微微晃动,如同风中摇曳的烛火。

她把残页收拢,贴在胸口位置。

纸页触感冰凉,心口却持续发烫。

那是她此生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自身拥有存在的价值。

传圣旨那日,小院老槐树不停飘落枯叶。

卿月立在廊下,看着身着绯色官袍的太监展开黄色绫缎圣旨,看着楚晏清屈膝下跪,额头抵在冰凉青砖之上叩首谢恩。

秋日阳光铺在他后背,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衣被秋风掀起一角,空荡荡没有衬里。

入京为质。

短短四个字,她不傻,自然能领会其中含义。

她识字不多,跟随楚晏清数年,朝堂相关的事理早已听熟。

藩王世子前往京城,名义是入宫伴读蒙受皇恩,实质是押在帝王眼皮底下的人质。

太监离去,小院重回寂静。

卿月看着楚晏清从地面起身,拍去膝盖附着的尘土,站在院落中央长久伫立。

老槐树叶片一片接一片飘落,落在他肩头,他抬手没有拂去。

片刻后,他转身看见廊下的卿月,身形微微一顿,像是未曾料到她在此等候。

她日日守在小院,他每次看见,都如同初次相见一般意外。

他朝她扯出一抹笑意。

那抹笑意让卿月胸腔轻轻一抽。

他真心舒展笑意时,眼尾向下弯,嘴角微微上扬。

但此刻这抹笑容,像是深水之中微弱烛火,明明灭灭濒临熄灭,依旧勉强维持光亮。

卿月心底生出一丝念头,希望他不必强行笑着。

“方才的圣旨,你都听见了。”他开口,语调轻快,如同闲谈天气,“前往京城做质子,往后大半辈子,或许再也无法回归故土。”

她没有出声,静静等候他后续话语。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灰布小包,边角磨损起毛。

卿月认得这块布包,是他常年存放零碎银两的物件。

平日里替旁人抄书换取铜板、典当旧衣得来的银钱,一文一文积攒,藏在枕头底下。

他掀开布包,露出内里细碎银锭,还有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纸。

“我入京为质,前路吉凶难料,不能带你同行。”

他语速偏快,像是刻意压抑心底情绪。

“你留在镇北王府没有出路,府里下人秉性恶劣,无人再能庇护你。

我想出一个安置你的法子。”

他抽出信纸展开,递到她眼前。

卿月不识得纸上的所有文字,只能看见信纸底部端正按下一枚朱红色手印,侧边排布数行字迹。

“这封信以世子名义书写,能够证明你属于良籍。”

“你不再是奴婢贱籍,持有文书便能恢复自由民身份,走到任何地方,都不会有人拿身契约束你。这里积攒的碎银,足够你寻一处安稳居所谋生。”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布包,递到她面前。

“你拿着此物离开王府,去往无人知晓你过往的城镇。”

“凭借一身武学,旁人无法欺辱你,安稳度日即可。不必向旁人提及你曾居于王府。”

布包递到半空。

卿月垂眸看向布包内里,碎银在秋日天光下泛出暗沉光泽,信纸叠放规整,火漆封缄完整。

她暗自猜想,他是何时做好这些准备的。

是他跪在地上听旨之前,还是那些夜里她以为他睡着了其实他醒着。

他一个人点着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写那封信,写到按手印的时候,手有没有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