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块撞击玻璃杯壁,发出清脆而空洞的回响。
昏暗的豪华平层里,楚秋月将自己深陷在柔软的沙发中,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茶几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高档红酒瓶,猩红的酒液残留在杯底,散发着甜腻又颓废的气息。她没有开灯,任由窗外城市的霓虹将她苍白的脸庞切割得忽明忽暗。
陈楚在直播间里的那句“成全”,像是一根带刺的毒藤,死死缠绕着她的心脏,每跳动一下,都勒出淋漓的鲜血。
玄关处传来沉闷的开门声。
耀眼的顶灯毫无征兆地被全部打开,刺眼的白光瞬间填满了整个客厅。楚秋月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眉头痛苦地紧紧皱起。
“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成何体统?”
楚世天一身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衣衫不整、满身酒气的女儿。
他缓步走到沙发前,看着楚秋月,沉默了片刻,破天荒地用一种近似于妥协的语气开了口:“我今天看了陈楚的直播。”
楚秋月喝酒的动作猛地一顿,抬起充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父亲,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楚世天没有理会她的嘲弄,自顾自地往下说,仿佛在背诵一篇早就准备好的公关稿:“他今天说的那番关于‘为你好’的理论,我仔细想了想。秋月,想当初你死活非要嫁给他,我极力阻拦,甚至用了一些手段。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恨我。”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带着上位者惯有的不容置疑:“但我当时的想法,和他今天说的其实是一样的。我只是不想让你去吃苦!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怎么配得上你?我想给你安排更好的生活,我不想让你走弯路。是,或许我当年用的方法有些极端,我的手段有问题,但从结果来看,我的初衷没有错!”
楚世天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连背脊都挺直了几分,“现在你们离婚了,事实证明他确实不适合你。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这个女儿好。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
他在等。等女儿顺着这个台阶下,等女儿承认他的良苦用心,甚至等女儿痛哭流涕地感谢他当年的“悬崖勒马”。
然而,空气中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楚秋月定定地看着楚世天,看了很久很久。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连恨意都快要燃烧殆尽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麻木与厌倦。
“你说完了吗?”
楚秋月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
楚世天眉头一皱:“秋月,爸爸是在跟你交心……”
“没错就没错吧。”楚秋月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猛地将手里的玻璃杯砸在茶几上。“砰”的一声闷响,残酒四溅。
她摇晃着站起身,直视着楚世天那张因为错愕而僵硬的脸,声音猛地拔高,近乎歇斯底里:“你没错!你全对!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今天特意跑过来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楚秋月一步步逼近,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指着楚世天的鼻子:“你是想向我证明你的英明神武,还是想从我这里讨要一句赦免?你是想告诉我你没有做错,让我不要再怪你了对不对?!”
“你……”楚世天被她疯癫的样子气得脸色铁青,扬起手里的拐杖重重地杵在地上,“我是你爸!我来开导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可以啊!”楚秋月突然放声大笑,眼泪却顺着脸颊疯狂砸落,她死死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嘶吼,“我成全你!我不怪你了!你楚世天永远是对的,永远是伟大无私的父亲!现在,带着你的正确,给我滚出去!”
“你简直不可理喻!”楚世天胸膛剧烈起伏,被女儿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彻底激怒。他原本只是想来求个心安理得,却被撕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他狠狠瞪了楚秋月一眼,转身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空荡荡的平层里,只剩下楚秋月一个人。她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倒在地毯上,捂着脸,发出如同绝望野兽般的哀鸣。
……
同一时间。
刚刚在网络上结束了一场激烈骂战的孙雪蓉,正坐在自己那张一尘不染的书桌前,揉着酸胀的眉心。
作为业界知名的教育专家,孙雪蓉今天的心情其实很不错。她在网上把那些质疑“严加管教”的年轻父母喷得体无完肤,捍卫了自己坚不可摧的教育理念。
她一直有着绝对的自豪感,而这份自豪感的来源,就是她那个堪称“完美艺术品”的女儿,吴紫曦。
在孙雪蓉的观念里,孩子就是一张白纸,如果家长不提前用正确的颜色填满,社会上的各种乌七八糟就会趁虚而入。孩子的思想是不成熟的,是极容易犯错的。因此,作为家长,必须做到绝对的掌控。
小到每天穿什么颜色的袜子,大到几点几分必须做完什么科目的作业,吴紫曦的时间表被孙雪蓉精确到了分钟。只有无时无刻让孩子浸泡在自己的思想和规矩里,才能杜绝一切犯错的可能,才能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晚上七点十五分。
孙雪蓉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按照吴紫曦的行程表,她每天下午放学加上通勤时间,应该在六点四十五分准时推开这扇家门。但现在,整整超时了半个小时。
对于孙雪蓉来说,这半个小时的“失控”,简直是对她权威的严重挑衅。
“咔哒。”
七点二十分,防盗门终于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吴紫曦背着沉重的书包,低着头走了进来。女孩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闪躲,在看到坐在客厅沙发上、面沉如水的孙雪蓉时,她的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客厅的角落里,《教子有方》节目组的摄像机正闪烁着冰冷的红光,将这一幕毫无保留地直播了出去。
“你还知道回来?”孙雪蓉没有看她,目光依然盯着手里的平板,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现在几点了?”
吴紫曦紧紧攥着书包带,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嘴唇嗫嚅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我问你现在几点了!”孙雪蓉猛地拔高音量,将平板重重地拍在茶几上。
“七、七点二十分……”吴紫曦吓得浑身一抖,眼眶瞬间红了。
“从学校到家,公交车二十分钟,步行五分钟。你六点二十分放学,多出来的这半个小时,你去哪了?”孙雪蓉步步紧逼,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女儿身上扫射,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犯罪的证据,“说话!哑巴了吗?!”
吴紫曦死死咬着下唇,依然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种顽固的沉默,彻底点燃了孙雪蓉的怒火。在镜头面前,女儿的拒不配合不仅是在挑战她的权威,更是在打她这个“教育专家”的脸!
直播间里的弹幕也开始疯狂涌动,很大一部分网友都在支持孙雪蓉:
【这孩子怎么回事?家长问话怎么不回答啊。】
【就是,晚回家半个小时,当妈的肯定担心啊,有什么事情不能和家里人说?】
【孙老师平时教得挺好的,这小姑娘今天怎么这么犟?】
【不会是去网吧了吧?或者是跟坏同学去玩了?】
看着弹幕里的附和,孙雪蓉更加理直气壮了。她站起身,走到吴紫曦面前,用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盯着她。
“吴紫曦,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做人要诚实!你现在连妈妈的话都不听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跟我说的?我是你妈!我会害你吗?!”
孙雪蓉开始熟练地使用起道德绑架的武器,“我每天起早贪黑,为了你这个家,为了你的学习操碎了心。你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有秘密了,连去哪都不肯告诉我了?你对得起我的付出吗!”
豆大的泪珠从吴紫曦的眼眶里砸落,打在地板上。她委屈得浑身发抖,那是被逼到悬崖边缘的恐惧和绝望。可是,她依然死死咬紧牙关,宁死也不肯吐露半个字。
弹幕的风向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这态度……别是早恋了吧?】
【绝对是谈恋爱了!初中女生这个年纪最容易春心萌动,晚回家半小时肯定是去操场或者小树林约会了!】
【完了,孙老师的完美教育要翻车了,这要是早恋了可怎么办啊。】
孙雪蓉也看到了屏幕上的弹幕。早恋这两个字,如同触碰了她的逆鳞。
“你不说是吧?”孙雪蓉冷笑一声,眼神变得极其可怕,她一把抓起茶几上的手机,当着吴紫曦的面解锁,“行,你不说,有的是人能说。我现在就给你们班主任打电话!我倒要问问,你放学后到底跟哪个男同学混在一起!到底是谁把你教坏了!”
她一边说,一边拨通了号码。
“不要!”
原本如同石雕般沉默的吴紫曦,在听到“给老师打电话”的那一瞬间,终于崩溃了。她猛地扑上去,一把抓住孙雪蓉的手腕,哭得声嘶力竭。
“妈,求求你不要打!我没有谈恋爱!我真的没有!”
“没有你为什么不敢说?!”孙雪蓉毫不留情地甩开她的手,手指依然悬停在拨号键上,眼神冰冷而残忍地逼视着自己的女儿,“说!你到底去干什么了!”
“我……我只是……”吴紫曦跌坐在地上,绝望地捂住脸,哭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却无法融化那颗被控制欲包裹的冰冷心脏。
……
与网络上那令人窒息的压抑截然不同,城市的另一端,陈楚的家里正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轻松的笑声。
“老爹!我回来了!”
伴随着一声活力四射的呼喊,防盗门被“砰”地一声推开。陈子然连鞋都顾不上换好,趿拉着拖鞋就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客厅,书包被他随意地甩在了沙发上。
陈楚正端着一盘刚炒好的青椒肉丝从厨房里出来,被儿子这莽撞的样子吓了一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多大个人了,进门跟打劫似的。洗手去,准备吃饭。”
“先别管吃饭了,老爹你快看!”
陈子然献宝似的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略带褶皱的红色奖状,双手捧着递到陈楚面前,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光,“当当当当!进步新星!你儿子我,这回可是实打实地露脸了!”
陈楚放下盘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那张奖状扫了一眼。上面赫然印着陈子然的名字和“进步新星”四个大字。
“哟,还真给你小子拿到了?”陈楚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但他表面上依然保持着淡定,“从四百多分蹿到六百分,跨度不小啊。没作弊吧?”
“您老能不能盼我点好!”陈子然夸张地翻了个白眼,随后得意地扬起下巴,“今天班主任发奖状的时候,特意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最近是不是报了什么神秘的补习班,怎么成绩像坐火箭一样往上窜。”
陈楚拉开餐椅坐下,顺手给儿子盛了一碗饭:“那你怎么说的?”
“我当然实话实说啊!”陈子然在餐桌对面坐下,扒了一大口米饭,含糊不清地说,“我跟老师说,我没报什么补习班,全靠我家里那位深藏不露的‘老爹’每天晚上给我开小灶,传授我独门学习秘籍!”
陈楚轻笑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肉丝放到儿子碗里:“少拍马屁。能进步是你自己学进去的,我不过是帮你理了理思路。”
“那不行,这军功章必须有您的一半!”陈子然咽下饭,突然收敛了嬉皮笑脸,一本正经地看向陈楚,“对了老爹,上次跟你说的事,你没忘吧?”
“什么事?”
“去学校讲话啊!”陈子然用筷子敲了敲碗边,急切地提醒道,“就这周末!学校要开全体家长会。班主任听了我的‘光辉事迹’后,对您的教育理念简直惊为天人!死活让我一定把你请过去,给高三和初三的家长们讲讲经验。顺便呢,也是咱们的百日誓师大会,正好一块儿办了。”
陈楚微微一愣,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疑惑地皱起眉头:“等等。百日誓师大会?我没记错的话,你现在才初三吧?你们初中也有这种玩意儿?”
“当然有啊!”陈子然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不过我们学校规模小,为了节约资源,也是为了营造气氛,初三的百日誓师是跟着高三一起在操场上开的。”
陈子然咬着筷子头,煞有介事地算了起来,“其实认真抠细节的话,我们中考比高三的高考要晚差不多十天左右。所以准确来说,高三那是百日誓师,对我们初三来说,应该叫‘一百一十天誓师大会’。”
“行吧,一百一十天就一百一十天。”陈楚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放下筷子,郑重地给出了承诺,“放心吧,既然答应了你,你老爹我肯定去。绝对不给你丢人。”
听到陈楚确切的答复,陈子然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他一把搂住陈楚的肩膀,挤眉弄眼地嘿嘿直笑。
“太好了!老爹,我可全指望你了!这周末你只要在讲台上那么一站,大道理那么一讲,底下那群家长绝对被你震得一愣一愣的!”
陈子然豪气干云地拍了拍胸脯,“说起来,别人家都是‘望子成龙’,天天逼着孩子学习。到了咱们家可好,我现在天天盼着你去学校大放异彩。老爹,我这也算是,望爹成龙了吧!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