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上午。

光是赵成山所在的这条街，就送来了三十几份材料。

到了下午，听到消息的人越来越多，又陆续有人找了过来。

以至于等两人回到酒店时。

房间的桌子上，已经堆起了厚厚一摞材料。

任星云坐在桌子前，一份份翻动材料。

直到天色渐渐泛白，才将所有材料看完。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又继续走访了一户又一户下岗职工的家。

哈市来了两位记者暗访的消息，渐渐在老城区传开。

而任星云即将面对的第一只拦路虎，也终于露出了影子。

——

五天后。

也就是《人民市长》第二期正式开始的前一天。

消息终于传进了哈市市政府。

一间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几个干部坐在沙发上，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办公桌后，一个男人正低头翻看刚送上来的情况汇报。

男人叫孙建平。

哈市政府办公厅副主任。

平时专门负责协调信访、舆情和接待方面的工作。

说白了，就是哪里有麻烦，他就得先出来灭火。

孙建平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不知道哪来的记者？”

他啪的一声，把文件扔在桌上，脸色阴沉。

“谁放进来的？”

办公室里没人敢接话。

孙建平冷笑一声。

“平时让你们盯着点，一个个都说没问题。”

“现在出问题都哑巴了？！”

他望着面前资料，只觉得脑仁一阵阵发疼。

这两个记者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真人秀正式开始前闹出这种事。

到时候，全国数亿双眼睛都在盯着哈市。

就算芝麻大的小事，也会被无限放大。

“他妈的。”

孙建平骂了一句，站起身。

“最后又得老子给你们擦屁股！”

说完，他没有再理会那几个低着头的下属。

拿起桌上的文件，直接去了市委书记办公室。

——

办公室里。

姜明远正坐在办公桌后，听秘书汇报明天的接待安排。

孙建平进来后，姜明远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理会。

“姜书记，迎接任市长的车队已经安排好了。”

“沿途欢迎的学生和群众代表，已经排练了一周。”

“另外，电视台那边已经沟通过。”

“现场画面会尽量突出咱们哈市对任市长的重视。”

姜明远听完，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满意。

“不要出纰漏。”

“第一印象很重要。”

这几天，他专门恶补了一遍《人民市长》第一期。

尤其是汶市迎接任星云的那段画面，他反复看了好几遍。

李达康带着市里班子亲自迎接。

姿态放得很足。

配合也很到位。

李达康也因此进入了上面的视线。

如今外面已经有消息传出，李达康很可能要往南方调任，前途一片光明。

这让姜明远心里不免活络起来。

任星云是谁？

全国观众眼里的年轻英雄。

这样的人来了哈市，对自己来说，未必不是一次机会。

只要让任星云感受到哈市的重视。

再适当把国企改革、老工业基地转型方面的一些功绩匀给他。

到时候节目效果一好，哈市跟着露脸，他自然也能往上再走一步。

都说权力会让人着迷。

姜明远自然也不例外。

想到这里，他又叮嘱了一句：

“任市长的航班信息，继续去打听。”

“明天我亲自去机场迎接。”

秘书连忙点头。

“明白。”

说完，秘书很快退了出去。

——

办公室门关上后，姜明远这才把目光转向孙建平。

“什么事？”

孙建平连忙把手里的材料递了过去。

姜明远眉头一皱，接过材料翻看起来。

起初，他脸色还算平静。

可越往下看，他的脸色就越难看。

等看到“暗访”“下岗职工”“收集材料”几个关键词时，他猛地抬头看向孙建平。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孙建平低声说道：

“五天前。”

“啪！”

姜明远一巴掌拍在桌上，整个人直接站了起来。

“你是干什么吃的？！”

孙建平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姜明远指着材料，斥责道：

“明天任市长就要到任。”

“今天你告诉我，有两个记者，已经在老城区暗访了五天？”

孙建平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辩解。

这种时候，解释就是找骂。

姜明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火气，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翻到材料后面，看见“原种繁殖场下岗职工”几个字，眉头再次拧了起来。

“这个原种繁殖场，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置款又是怎么回事？”

孙建平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话。

“这个……”

“姜书记，具体情况我这边也还在了解。”

孙建平心里也委屈。

您是书记，您都不知道，我一个副主任又能知道多少？

更何况企业改制、土地收储、安置补偿这种事。

牵扯到发改委、财政、国土、区政府，还有并购企业。

里面的弯弯绕绕，哪是他能随便掺和的？

说句难听点的。

或许就连面前这位书记，都未必知道自己手底下，已经烂到什么地步了。

可这些话，他不敢说。

姜明远见他支支吾吾半天问不出个屁，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直接拿起手机，翻出发改委主任张慧明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接通。

“张主任。”

“原种繁殖场改制安置款，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明显沉默了一下。

几秒后，张明慧的声音才传了过来。

只是比平时多了几分不自然。

“姜书记，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姜明远语气冷淡。

“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那些下岗职工，为什么没有拿到安置款？”

电话那头，张明慧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这个事情……情况比较复杂。”

“原种繁殖场当时账面亏损严重，债务也比较多。”

......

电话里。

张明慧从企业亏损说到历史债务，又从土地手续说到统一核算。

接着，又搬出了财政紧张、流程滞后、职工误解等一连串理由。

说来说去，其实就一个意思。

职工没拿到钱，和她没关系。

甚至和市里也没关系。

责任被她几句话推得干干净净。

姜明远听着这些理由，还隐隐觉得有几分熟悉。

因为类似的汇报他几年前确实听过。

这些年，整座哈市都在推进企业改革。

数十家老企业哪个不是一堆历史包袱，一堆烂摊子？

相比之下，一个小小的原种繁殖场，实在太不起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