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国庆节的第一天。
京城火车站前。
王强终于见到了自己心心念念四个月的任市长。
虽然此刻的任星云虽然戴着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那股从眼神里透出来的疲惫，根本藏不住。
王强张口就是一句惊呼。
“我嘞个任市长。”
“你咋憔悴成这样？”
“昨天没睡好吗？”
任星云看着面前精神焕发的小伙子，苦笑着点了点头。
“差不多吧。”
他没好意思说，其实不光是昨天没睡好。
是自从王国强上完那堂课之后，接下来的十天，他就没睡过一个完整觉。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回答，彻底刺激到了这位导师。
王国强原本已经稍稍放松下来的教育热情，忽然又重新燃烧了起来。
而且烧得极其旺盛。
晚上课程结束后，任星云刚想回宿舍喘口气，王国强的电话就会准时打过来。
“来我办公室一趟。”
任星云怎么都想不通，这个六十多岁的小老头，哪里来的体力。
一讲，就能讲到深夜。
而且每次讲完课，都是满面红光。
其实，任星云不知道的是。
导师之所以红光满面，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被自己给气的。
在王国强心里，是真的觉得这个关门弟子哪里都好。
脑子活。
悟性也不差。
有时候聊到国家未来发展，聊到产业布局、城市转型时。
还能说出一些让他都眼前一亮的见解。
甚至有些角度，连他这个教了一辈子干部的老头子，都得停下来认真琢磨。
可唯一的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这孩子的上限看起来高得离谱。
但下限，也低得离谱。
尤其是基础理论部分，差得简直让他怀疑人生。
很多名词，王国强前一秒才刚刚解释完。
后一秒随口提问时，回应他的，就只剩下任星云那双清澈又迷茫的眼睛。
.......
候车厅中。
任星云刚找了个地方坐下，眼皮就开始不争气地打架。
这时，身边又传来了王强压低的声音。
“任市长。”
“咱们这次提前去，是不是还和哈市那时候一样，微服私访？”
任星云眼皮动了动，没吭声。
王强却明显来了精神。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后，神神秘秘地从衣领处掏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镜头。
“我这次连隐藏式摄像机都准备好了。”
“2K高清。”
“超长待机。”
“只要一开录，绝对万无一失。”
说到这里，各种惊心刺激的暗访画面，仿佛已经出现在了王强脑子里。
黑车宰客。
饭店乱价。
景区坑人。
再加上任市长当场亮明身份，怒斥乱象。
这节目效果，想想都刺激。
结果任星云只是瞥了一眼那个小镜头，又深深打了个哈欠。
“不是。”
王强一愣。
“不是？”
任星云靠在椅背上，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困意。
“这次就是提前去感受一下大桐的生活。”
“顺便旅游一下。”
听到这话，王强脸上的期待，肉眼可见地消失了大半。
“旅游啊？”
语气之中，多少有点失望。
其实，任星云说的也不全是假话。
提前去大桐看看，确实是为了感受一下当地百姓真正的生活。
毕竟，想知道被城市改建影响到的普通家庭，到底面临着哪些具体困难。
就必须真正走进街巷，听当地人聊几句。
当然。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最重要的是，王国强已经安排好了他的国庆假期。
全天一对一，理论补习。
这，万万不可以！
——
随着两人登上前往大桐的火车。
列车缓缓启动。
窗外的京城一点点被甩在身后。
一开始，任星云还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不断倒退的楼房和站台。
可随着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不断响起，整个人的意识便渐渐沉进了一片黑暗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任星云忽然感觉有人轻轻推了推自己的胳膊。
耳边传来王强的提醒声。
“任市长。”
“醒醒。”
“咱们快到了。”
任星云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抬手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
“我睡了多久？”
王强看了一眼时间，低声说道：
“快七个小时了。”
“估计还有十几分钟，就到大桐站了。”
任星云坐直身体，胡乱搓了把脸。
等意识稍微清醒一些后，他才发现，原本车厢里坐得满满当当的人，这会儿已经只剩下寥寥几个。
还有两个年轻人坐在不远处，小声讨论着等会儿下车去哪转车。
任星云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有些无奈。
要知道，这可是国庆假期的第一天。
按照正常逻辑，正是各地游客出行最集中的时候。
更何况，大桐一年多前就已经开始对外宣传自己是一座旅游城市。
古城。
石窟。
寺庙。
边塞文化。
这些名头单拎出来，哪一个都不算差。
可现在，从这节即将抵达大桐的车厢来看。
愿意在国庆假期专程赶来大桐旅游的人，显然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王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忍不住开口调侃道：
“任市长。”
“刚才咱们旁边坐的大哥就是西省人。”
“听说咱们要去大桐旅游，还连连劝我，说那里没啥好玩的。”
.......
任星云没有接话，只是转头朝窗外看去。
此刻，头顶的太阳才落下了一半。
可奇怪的是，整个天空并不清亮，反而像是蒙着一层灰扑扑的雾。
车窗外，大片大片的黄土地不断向后退去。
低矮的土坡连着土坡。
偶尔能看见几条窄窄的土路，从荒坡之间弯弯绕绕地延伸出去。
再往前，窗外渐渐出现了一片又一片低矮的建筑群。
大多是二三层的砖楼。
远远望去，还能隐约看到远处的城墙，和正在施工拆除的棚户区。
和官方介绍片里看到的画面一样。
这座城市，真的很少见到大片绿色，甚至连像样的大树都没有几棵。
随着火车一点点减速。
铁轨摩擦声也变得刺耳起来。
没过多久，列车终于缓缓停下。
任星云拎起随身的包，带着王强走下车厢。
脚踩上站台的那一刻，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便顺着风钻进了鼻腔。
干。
涩。
还带着一点刺鼻。
有些像沙尘混合着煤球没有烧充分，残留下来的那种淡淡酸呛味。
任星云抬手把口罩又往上提了提
旁边的王强就没那么幸运了。
他没戴口罩，刚吸进去一口气，整个人立刻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啊楸！”
“啊楸！”
“这啥味道啊？”
“怎么这么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