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除夕还有五天。

尾沟村小学也正式放了寒假。

没有了读书声，也没有了课间追逐打闹的身影。

任星云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门口，一时间竟有些不太习惯。

村口靠近山路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两根崭新的水泥电线杆。

一台小型配电变压器。

被安装在两根电线杆之间的支架上。

不远处的简易铁皮棚里，还摆放着一台县里送来的柴油发电机。

眼下。

山下的高压线路还没有架进尾沟村。

村子里的照明，主要依靠柴油发电机和临时铺设的低压线路。

发电机每天只在傍晚启动三四个小时。

既能让村民吃饭、做家务，也能让孩子们在晚上看一会儿书。

这当然只是权宜之计。

等到春节结束。

施工队便会从山下邻村的十千伏线路上接出一条支线，一直架进尾沟村。

到了那个时候。

尾沟村的用电问题，也算是从根本上得到解决。

至于那些距离山下更远。

甚至连修建道路、架设电线杆都十分困难的村落。

市里同样制定了另一套方案，有常年水流和足够落差的地方，建设微型水电站。

利用山溪带动水轮机发电。

水力条件不合适的村子，则安装小型太阳能供电设备，再配上蓄电池。

这些设备发出来的电或许不多，带不动大功率电器。

可供应几盏电灯、收音机和电视机，已经绰绰有余。

对于那些世世代代生活在黑暗中的山民来说。

仅仅是让夜晚亮起来。

便已经是一次翻天覆地的变化。

.......

尾沟村第一次试电的那天晚上。

几乎全村人都聚集在村口。

负责安装线路的工人，将设备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问题以后，这才伸手按下柴油发电机的启动开关。

“突突突突——”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轰鸣，柴油机剧烈震动起来。

下一刻。

电流顺着临时架设的低压线路，第一次流进了尾沟村的一间间木屋。

一盏挂在村口屋檐下的灯泡，率先亮了起来。

“亮了！”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仿佛是在回应这道喊声，村子里的其他房屋也接连亮起一盏盏电灯。

“真亮啊。”

“这可比煤油灯亮多了。”

“以后晚上缝衣服，再也不用担心看不清针了。”

还有几名上了年纪的老汉舍不得用电。

灯泡刚亮起来没多久，便赶紧按下墙上的开关。

等屋子重新陷入黑暗。

又忍不住将灯打开。

关上。

打开。

再关上。

如此反复好几次，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

学校放假以后，新学校的工地也准备暂时停工。

等到正月初七以后再回来继续施工。

按照原本的安排。

任星云也应该趁着这段时间回郑市过年。

可从尾沟村走到乡里，再从乡里坐车前往县城、市里，最后转乘火车返回郑市。

来回一趟，光是在路上便要耽误好几天。

思来想去。

任星云最终还是决定，今年留在尾沟村过年。

赵迪自然也留了下来。

做出决定以后。

两人专门抽出一天时间，准备去乡里打电话，再顺便置办一些年货。

第二天一早。

天才刚刚亮，任星云和赵迪便背着空竹篓，沿着山路出发了。

等两人走到乡政府附近时，已经接近中午。

此时任星云拿出手机，屏幕的右上角才终于出现了两格信号。

几乎就在重新连接上通信网络的一瞬间。

手机便接连震动起来。

一条条未接来电提醒短信，不断从屏幕上弹出。

家里打来的、节目组打来的、还有几名朋友打来的....

可其中打得最多的，却是王强。

这家伙前前后后打了六七次，而且最近的一次，就在半个小时以前。

“这么着急找我？”

任星云看着那一连串来电提醒，心里有些疑惑。

他没有立刻给王强回过去。

而是先拨通家里的电话，说明了自己今年留在尾沟村过年的决定。

紧接着又给曾祖叔打去电话，提前拜了个年。

处理完这些事情，这才终于找到王强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

便立刻被人接通。

“我的个任市长啊！”

王强的大嗓门，瞬间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这几个月你到底跑哪儿去了？”

“我差点以为你让哪个山大王抓走，当压寨女婿了！”

任星云连忙将手机拿远了一些。

“我进山支教了，村里没有通信信号。”

“进山支教？”

紧接着，王强的声音又提高了一个八度。

“你怎么跑山里教书去了？”

“不是。”

“任市长，你怎么走到哪里都闲不下来？”

“我闲不下来，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任星云笑着反问道：

“倒是你。”

“连续给我打这么多电话，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王强这才想起正事。

刚才还无比洪亮的声音，也突然变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那个，我准备结婚了。”

“想问问你到时候能不能过来。”

“结婚？”

任星云下意识拿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

确认自己没有打错电话以后，才重新问道：

“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

“什么叫我什么时候谈的恋爱？”

王强顿时有些无奈。

“我都谈三年多了，以前还跟你说过。”

“你跟我说过？”

王强没好气地提醒道：

“当时你正忙着研究大桐古城的改造方案，我说我要去见女朋友。”

“你在电话里嗯了一声。”

“然后让我别忘了带摄像机。”

“……”

经过王强这么一提醒，任星云才隐约想起似乎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只是那段时间。

他每天不是开会，便是在处理各种突发情况，根本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婚礼定在哪一天？”

王强说出了一个日期，任星云在心里大致计算了一番。

那个时候。

孩子们已经重新开学，新学校也会进入最后的施工阶段。

他想从尾沟村赶回京城参加婚礼，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短暂沉默过后。

任星云有些歉意地开口：

“抱歉，王强。”

“你的婚礼，我可能赶不过去了。”

听见这个回答。

电话那头的王强似乎有些失落，不过很快，他便重新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

“没事。”

“人民好干部为人民。”

“不过人可以不来，红包可不能缺席。”

虽然只是一句玩笑话，但任星云却记在了心里。

挂电话后。

任星云就直接走进了乡里唯一的一家邮政储蓄网点。

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接过转账单，看到金额一栏时，脸上便露出了明显的惊讶。

“同志。”

“您确认是八万八千八百元？”

“确认。”

任星云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忍不住多看了这个头戴草帽，满脸灰尘的工人一眼。

随后又将收款人的姓名、银行卡号和转账金额，逐项核对了一遍。

确认全部无误以后。

这才替他办理了转账。

附言一栏，任星云只写下了四个字。

【新婚快乐。】

对于2011年的普通人来说。

八万块钱，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

可任星云并不觉得多，毕竟他和王强一起经历过太多危险，也算得上过命的交情。

转账完成以后。

任星云刚刚走出银行，手机便再次震动起来。

显然。

王强已经收到了银行发来的到账短信。

任星云刚准备接听，手机屏幕却忽然一黑。

彻底没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