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泠并不知道魔尊的名字，哪怕是重置三次了，陆泠听得最多的也只是关于他怎么样给修真界的各个宗门搞事。

而且他一直都在将所有心力放在和天道系统，宋怜舟身上，对于这位魔尊倒是未曾多有关注。

陆泠没有想到这个魔尊竟然能够无视规则，能在所有空间时间静止的情况下还可以与他对话。

能够无视规则意味着他可以无视天道系统的带有规则性质的的攻击。

或许，他真的能够帮助自己。

这一次陆泠没有再醒来，而是接着看第四世的记忆。

60站在了重置的缝隙里。

刚刚还在他前面不远处的魔尊已经消失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透明的双手。

玉佩贴在他胸口，温度低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伸手把玉佩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掌心。

玉面上的光泽只剩最后一丝，薄得像一层将化未化的霜。

他盯着那块玉佩看了很久，想起洛循死前把玉佩推出来时，红衣被血浸得发黑，嘴角却还微微翘着。

他想起洛循说的“小泠，哥哥不知道你在不在”，想起那块玉佩上刻着的“小泠”两个字。

他把玉佩贴回心口，闭上眼，启动了第四次重置。

这是最后一次了……

这一次的重置60感觉到了一种极致的麻木。

他又要经受哥哥的离去，而这是既定的结局，他无法改变。

60的灵魂在时间缝隙中被拉长、压扁、又弹回来，像一张被反复折叠了太多次的纸，已经失去了原本的韧性。

他睁开眼便又回到了自己的尸体旁边。

抬头看向窗外，天是青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他没有去玄清门。

对于已经承受并且挣扎了好几次的60来说，他已经不敢看见那剑冢的大门了。

他站在山门外，看着那条通往剑冢方向的官道。

他知道洛循此刻正在做什么。

大概是在玄清门已经察觉到了他的死亡，动身往剑冢去了。

他看不见洛循，但他此刻能感觉到。

心口偏左的位置有一根极细的线连着远处，那是洛循下的咒。

那根线正在变紧，说明洛循在靠近剑冢。

60站在山道上，安安静静地等那根线断掉。

犹如凌迟折磨一般等了很久。

最后没有出现任何奇迹，线还是断了。

他低下头，把胸口那根看不见的线头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秘境的方向而去。

他记得每一次的魔尊，好像都在新弟子的考核秘境中出现过。

如果他真的能帮自己……如果可以救下所有人……魔尊便魔尊吧……

60飘进入秘境，里面还有着许多灰白色的雾。

秘境深处有一片荒原，荒原上有一个极年轻的男人正坐在一块巨石上。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长袍，袍角破了几个口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血痕，浑身魔气翻涌，还全身都是血，像一头刚被放出笼子的野兽。

60停在半空中看他。

他比第三世年轻，比第二世更年轻，大概只有十七八岁。他的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下颌线条已经初具棱角，眼尾微微上挑，眼角那颗泪痣在灰白的雾气里显得格外醒目。

此刻的他和第三世重置缝隙里那个站在静止中和他对视的魔尊，那个说“考虑做我的伴侣吗”的人除了脸完全不怎么相像。

60飘近了一些。

年轻的男人忽然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60所在的方向。

他的瞳孔是极深的黑色，边缘有一圈极淡的暗紫色。

他盯着虚空看了几息，说：“谁在那。”

60没有出声。

男人从巨石上跳下来，魔气在脚下铺开，朝60的方向走了两步。

他感受着虚空中的气息说：“有股味道，很淡。像冰。”

60知道他在闻什么。灵魂的残余气息。陆泠的冰灵根和空灵根混在一起，即使变成残魂也带着那股冷冽的味道。

60没有直接进入他的识海。

他先观察了七天。

七天里，他看着这个年轻人在秘境中修炼，杀妖兽，抢灵草，和偶尔闯进来的修士打架。

他的修为高，已经达到了金丹期，天赋极好。

每一次战斗之后，他的魔气都会更凝实一分。

第七天，他被一头三阶后期的妖兽逼到绝境。

妖兽的利爪已经划破了他的胸口，血从伤口涌出来。

他逼退了妖兽后，便坐了下来，竟然强行开始突破。

不出意料地很快便被魔功反噬。

60看着他，最后还是开口说：“别动。”

接着60将自己的灵魂的力量扩散开来，给他将体内乱窜的魔气一点一点理顺。

60告诉他，自己能够帮他。

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带着血丝的牙齿：“你能帮我什么。”

60说：“我可以让你变强。”

年轻人把妖兽逼退了一步，喘着气说：“代价呢。”

60说：“什么都不需要。”

60已经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正确，只希望魔尊成长起来，能够如他所说的，帮他救下所有人。

魔尊很显然不信，但是还是同意了。

60进入了他的识海。

他的识海和旁人的有所不同不同，陆昭衍的识海则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虚空，虚空中悬浮着无数碎裂的星辰。

60落在那些星辰碎片上，他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臂，歪着头看他。

他说：“你长什么样。我看不见你。”

60说：“我没有形体。”

他问：“那你叫什么。”

60说：“你可以叫我60。”

年轻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皱了皱眉：“60。不好听。”

60问他叫什么。

他说他没有名字。

魔界的弃子，从小被人踢来踢去，没人给他取名。

60看着他的脸，想起第三世他在重置缝隙里说的那句“一见钟情的爱人”。

他沉默了很久，说：“昭衍。昭，明也；衍，广也。愿你往后路途光明坦荡，广阔无垠。”

年轻人愣了一下，说：“昭衍。”

他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干净，和他浑身的魔气完全不搭。

他说：“陆昭衍。我以后就叫陆昭衍了。”

之后的时间里，60一直留在陆昭衍的识海中。

他教陆昭衍修炼，教他如何利用魔种，教他如何辨认天道系统的痕迹。

陆昭衍的修为飙升。

他的天赋极其恐怖，最恐怖的是他的脑子。

他从不硬冲。

遇到比他强的对手，他绕着走，摸清对方的底细，再一击毙命。

他管这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60有一次问他：“你以前读过兵书？”

陆昭衍说：“没有。被追杀多了，自然就学会了。”

“在魔界，没有脑子的，早就死了。”

陆昭衍逐渐在魔界站稳脚跟，收拢了一批手下，成了年轻一代魔修中最出挑的一个。

在和60摊开讲开后，他开始盯着苍梧宗。

60以为他要打苍梧宗，正要劝他别去。

陆昭衍却说：“我不打。我就去逛逛。”

他所谓的“逛逛”，就是每隔几个月去苍梧宗山门外转一圈。

不打架，不偷东西，专门蹲宋怜舟。

宋怜舟当时已经在苍梧宗混得风生水起，靠着万人迷光环成了凌霄峰的核心弟子。

陆昭衍蹲到宋怜舟落单时，上去就是一顿。

打完就跑。

60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只静静地看着。

每一次都把宋怜舟打成重伤，要养几个月才能恢复。

宋怜舟的修为在反复受伤中停滞不前，万人迷光环的影响范围也缩了大半。

竟然就这么阻止了宋怜舟吸取别人的气运。

救下了许多人。

60在识海中看着陆昭衍打完人回来，蹲在魔界的山洞里数灵石，心情有些复杂。他说：“你为什么要打他。”

陆昭衍说：“他长得碍眼。”

60说：“你连他底细都不知道。”

陆昭衍说：“不需要知道，你讨厌他，我就打他。”

60没有怎么插手陆昭衍的想法，他现在也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陆昭衍身上。

陆昭衍在打宋怜舟的同时，也在做另一件事。

他暗中接触了云阶月和季寒芜。

他先找的是云阶月。

那时候云阶月因为陆泠的死，在四处寻找陆泠的灵魂。

陆昭衍用魔气在云阶月的识海外围绕了一圈，只在外面留了一道信息。

那道信息里只有一句话：陆泠已死，灵魂尚在，别找了，突破渡劫进入飞升才能救他。

云阶月从心魔中惊醒时，浑身冷汗，道心差一点崩溃。

他稳住了。

他重新坐回蒲团上，开始冲击渡劫期。

这一次他没有再分心去找陆泠，把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突破上。

陆昭衍找季寒芜的方式更直接。

他翻窗进了季寒芜的药房，在季寒芜的药台上放了一卷竹简。

竹简上写的是救回消散灵魂的方法，具体步骤被墨迹涂得看不清，方向写得很明白。

季寒芜醒来后看见那卷竹简，追出去时陆昭衍已经走了。

季寒芜没有见到他，但他记住了那卷竹简的内容。

从那一天起，他开始潜心研究救回陆泠的方法。

百年后，他找到了完整的禁术。

随后陆昭衍又去挑衅封烬，把60也带上了。他骑在龙背上，对着龙域的悬崖喊：“龙族太子，出来打一架！”

封烬从悬崖上跳下来，化出龙身，和他缠斗在一起。

两人打了几十个回合，不分胜负。封烬的空间撕裂能力极强，陆昭衍的魔气也极其灵活。

打到最后，封烬忽然停手了。

他站在悬崖边上，金色竖瞳盯着陆昭衍的眉心，看了很久。

陆昭衍问：“看什么。”

封烬说：“你识海里有个东西。”

陆昭衍心里一紧。封烬往前迈了一步，说：“我能看见他。”

60在陆昭衍的识海中僵住了。陆昭衍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说：“你看错了。”

封烬说：“我龙族天生能看破空间。他就在你识海里。残魂。”

封烬没有追问。

他转身走了。之后的每个月，他都会去魔界找陆昭衍。

不打架，就坐在陆昭衍的洞府门口，金色竖瞳盯着陆昭衍的眉心。

60见不得封烬，总是会想起他死的时候，心里总是泛着疼。

封烬在洞府门口坐了半年，陆昭衍终于告诉他：“他死了。想救他，去找云阶月。”

封烬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说：“云阶月在哪。”

陆昭衍说：“苍梧宗。”

陆昭衍从头到尾都没有告诉60他做了什么。

他告诉60的计划很简单：等宋怜舟和天道系统足够强，把所有人凑到一起，一次性解决。

60不明白陆昭衍所做的这些行为。

他不理解，这一世的陆昭衍明明没有任何记忆，是怎么对所有和他有关的所有人，云阶月，季寒芜，封烬都了如指掌的。

但是现在正看着这些记忆的陆泠却是知道，陆昭衍拥有着偷偷保存记忆的能力。

第三世的陆昭衍把有关于60身边的几人的信息保存了下来，让第四世的陆昭衍清楚。

魔尊对自己很清楚，他知道在60选择他之后，他会怎么做。

将他所有的计划推演了一遍。

然后以“置之死地而后生，我能够完成你的所有要求。在下一次重置结束后，我会让你，让所有人活着。”这个理由说动了60。

让60在最后一次重置后找到了他。

最后的结果确实也是这样。

60不能成功的原因就是他无法抵抗自己的死亡。

死了的60再怎么找别人帮他终究是不可行的，只有60自己才有和天道系统对抗的能力，只有60可以压制天道系统。

所以陆昭衍在注定会失败的第四世，将所有的筹码全部凑齐，聚集云阶月，季寒芜，封烬的能力，强行破开了“陆泠必死”这个结局。

封烬撕裂空间，季寒芜用愈灵体代替已经失效的玉佩以自爆的方式用自己的灵魂护住了陆泠的灵魂。

云阶月则是利用他强悍的，达到飞升的能力配合封烬，在没有60的情况下，强行达成了一次重置时间和空间。

陆昭衍便是趁此机会再次使用禁术保留一部分记忆，再把几人的一半修为保存，作为后续陆昭衍帮助云阶月快速达成飞升的筹码。

陆昭衍凭借着一环扣一环的谋划，成功将死局“陆泠的死”破了。

所以才有了当初陆泠濒死时，60提前来到了他身边，自己救下了自己。

陆昭衍所说的置之死地而后生就是这个意思。

可以说，陆昭衍的脑子已经能达到妖孽的程度。

现在的陆泠还活着，洛循也没有死去，甚至系统90早早地就没了。

在系统90没了没多久紧接着也成功杀死了宋怜舟。

如今虽然天道系统还在逃窜，但是没有了宿主宋怜舟，它无法吸取别人的气运。陆昭衍真的做到了他对60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