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河老人坐在木凳上,听着这些话,浑浊的眼睛看看裴一泓,又看看刘志远,最后目光落在了陈昭明身上。
他似乎看出了什么,颤巍巍地伸出手,一把拉住陈昭明的手,声音低哑:
“小同志,你长得真像陈军长年轻的时候……你能不能替我给他带句话,就说十七军的老兵王长河,给老军长敬个礼。”
老人说着,就要抬起那只布满老茧的手。
陈昭明再次蹲下身,双手紧紧握住老人粗糙的手掌,低声说道:
“王爷爷,您的话我一定带到,您儿子的事,国家管定了,我们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贪官污吏。”
老人嘴唇抖了抖,攥着陈昭明的手,不停地点着头。
……
这边家属接待还在继续,另一边,尚书省特别重大事故调查组的车队已经陆续开进了矿区。
安监总局牵头,监察部、最高检、中纪委、总工会以及矿山技术专家组的成员纷纷下车。
队伍一到,立刻在裴一泓的指导下拆分成多个小组。
技术勘验组直奔矿井坍塌现场。
纪检核查组就地开启谈话取证。
审计查封组直奔临江矿业办公楼。
临江县县委书记、县长,广陵市分管安全生产的副市长,早已经接到先期停职的通知,站在一旁,等待着中纪委,最高检反贪局的问话,脸色惨白。
调查组工作人员上前,当场宣布先期停职接受联合核查的正式通知,随后直接由中纪委工作人员带走谈话。
矿主段金柱在事故发生后就察觉到风声不对,带着现金妄图开车逃跑,还没出市界,就被公安设卡抓了回来。
矿业公司的其他高管,上到副总,下到财务、调度,普通工作人员,全部被公安人员控制。
本来这场事故就闹上了热搜,现在居然还牵扯陈峥手下的老兵,这下就更麻烦了。
裴一泓只能让陈昭明把老兵的情况还有各家属的情况记录下来,然后发到陈峥的办公桌上。
同一时刻,京州市。
汉东省委一号会议室里,长条形会议桌两边,省委在家常委悉数到齐。
省委书记赵立春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全场,开口说道:
“大家都清楚了,临江县发生了特别重大煤矿坍塌事故。
裴一泓同志带领的尚书省督导组已经抵达临江,尚书省特别重大事故调查组也同步进驻了现场。
刘志远省长现在正随同督导组在一线。
今天召集这个临时常委会,两件事。
第一件,传达督导组的要求;第二件,统一全省思想,部署咱们汉东省的配合、善后和维稳工作。”
话音刚落,一位分管工业的省委常委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顾虑:
“赵书记,我完全同意省委全力配合调查组。
但是,临江、广陵这一片煤炭产业,是我们汉东重要的财政来源。
现在一下子控制一大批企业人员,封账封矿,会不会严重冲击地方财政?
会不会影响大批普通矿工的就业和生活?
咱们是不是要把握好尺度,把企业的主要犯罪人员和普通工人区分开来?”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出现了几声小声的附和。
不少常委心里都清楚,这矿难一出,广陵系大批干部肯定要倒台,但随之而来的地方税收断崖、工人下岗问题,确实是个烫手山芋。
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抬了抬眼皮,接过话头:
“区分肯定是要区分的,普通工人群众的饭碗不能受牵连嘛。但前提是,法治底线不能退让。
事故已经造成上百人生死了,涉嫌重大刑事犯罪,不能因为担心经济受点冲击就缩手缩脚。
我们要做的,是省政府同步拿出兜底的安置方案,保障普通矿工的生计,而不是以此为借口,对涉案企业和责任人网开一面。”
又有一位常委也说道:
“调查组权力很大,跨部委、跨系统,上不封顶。
我就怕调查范围无限扩大,有些工作多年的老干部,工作上难免有瑕疵,但主观上未必有贪腐。
要是最后搞成一锅烩,恐怕会挫伤基层干部干事创业的积极性啊。”
这句话,算是隐隐触碰到了赵立春心里最担忧的地方。
汉东是他的基本盘,拔出萝卜带出泥,伤的都是他的根基。
赵立春手指轻轻叩击了两下桌面,会场重新安静下来。
“调查组办案,我们汉东省委无权干预案件的定性。我们的定位很明确:全力配合,提供人员、线索、后勤保障。但是,这也不是说我们就没有原则了。”
他顿了顿,语气明显加重了一些:
“配合,不等于放弃我们自身的干部管理责任!后续,省纪委要做好同步的甄别工作。
要把主观故意贪腐、渎职犯罪,同履职过失、工作瑕疵严格区分开来。
有罪的,咱们绝不护短;但确属在改革发展探索当中出现工作失误的,也要实事求是地看待,不能一棍子打死。”
大方向定了,话题继续推进,逐项落实具体工作。
省纪委已经派出工作组赴临江,服从调查组统一调度。
宣传网信部门不再压制舆情,定时对外发布搜救进展,依法处置网络造谣。
省人大常委会启动法定程序,准备按流程暂停段金柱省人大代表资格。
省委办公厅正式起草公函,发往中福集团纪检监察组,通报广陵矿业涉案线索。
全省煤矿立刻开展安全生产拉网式大排查。
民政、财政部门提前做好遇难、失联矿工的善后抚恤资金储备。
议题一项一项地过,会议室里有人神色凝重,有人心事重重。
等到各项工作部署完毕,会议室陷入短暂的安静。
赵立春环视一圈,做最后的总结讲话:
“同志们,临江矿难,是汉东省一场惨痛的教训。
调查组会挖出多少问题,牵扯到谁,我们现在无法预判,也不去瞎猜。
全省各级干部,不许打听案情,不许找关系说情,不许给调查组施加任何形式的压力。
谁胆敢在这个时候跑关系、递条子,省委首先处理谁。”
“散会。”
常委们陆续合上笔记本,起身离开。
不少人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神色都很沉重。
省委大院,政法委书记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