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雪柔小心搀扶着老可墩往长明殿方向走去,赫连野则沉默地跟在半步之后。
侍女阿日那低头跟在最后,一行人穿过长廊,只有拐杖落在青石板上的笃笃声在宫墙间回响。
萧雪柔扶着老可墩的手突然微微一顿。
指尖触及的皮肤下,脉搏竟杂乱无章,时急时缓,像是被什么生生搅乱了气血。
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搀扶的姿势,手指悄悄搭上老太太的腕脉。
果然!
指尖下的脉搏虚浮无力,时快时慢,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蚕食着生机。
这哪里是寻常的病弱?
分明是慢性中毒!
而且看这脉象,毒性至少已侵蚀了大半年。
萧雪柔背脊陡然生出一层薄汗,这深宫里的暗潮远比想象中更凶险。
赫连野可知此事?
以他那般孝顺的性子,若是知晓,定不会坐视不理。
除非,是老可墩自己执意隐瞒。
萧雪柔思绪翻涌,老可墩必定心知肚明谁是下毒之人。
可若是她说破,以赫连野的脾性,只怕要掀起腥风血雨。
所以老可墩这是宁可自己受苦,也不愿赫连野为她大动干戈。
正犹豫着要不要告诉赫连野这件事,老可墩忽然拍了拍她的手背:“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萧雪柔连忙回神,恭敬答道:“回老可墩话,我叫萧雪柔。”
老可墩笑眯眯地点头:“雪柔,雪柔~~好名字,衬你。”
“谢老可墩夸赞。”萧雪柔浅浅一笑。
老太太闻言,忽然板起脸:“不对,不对!叫什么老可墩?你应该跟着野儿唤我阿祖!”
萧雪柔:“......”
她不着痕迹地扫了眼赫连野,只见那人正望着远处的宫灯,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雪柔急忙说:“这不妥,我与大王尚未成婚,还是唤您老可墩。”
“什么妥不妥的!”老可墩顿时拉下脸,拐杖重重一杵地,“速度去催司礼监,明日就把大婚吉时呈来!”见无人应声,拐杖戳向赫连野的腿,“你这臭小子,听见没有?!”
赫连野听得分明,只是故意不作回应。
这女人倒是有心计,竟在老可墩跟前催起婚事来。
立后之事岂会这般容易?
明日朝堂之上,那帮文武大臣怕是要争相反对。
他眸色微暗,面上仍端着恭敬,温声道:“阿祖既发了话,你且依着便是。左右不过早晚的事。”他略一沉吟,又缓声道,“司礼监那头孙儿自会上心,阿祖且宽怀,莫要为此等琐事劳神。
老可墩见他这般说,便也不再多言。
她心里自然明白其中利害。
若要立这女子为后,朝堂之上少不得要费一番周折,那些个老臣岂是好相与的?
这事终究急不得。
萧雪柔自然也听出赫连野话中深意,心中翻涌不定。
他究竟会不会应允立自己为后?
若是借老可墩的病情相要挟.......
这个念头刚起,她便暗自摇头,身为医者岂能如此?
可若不为自己的将来筹谋,以她如今得罪大妃的处境,日后在这深宫之中怕是寸步难行。
她思忖良久,终是轻叹一声:罢了,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陪着老可墩用过午膳,赫连野便起身告退。
连日征战在外,案头积压的公文怕是已堆成小山,得尽快处理。
老可墩并未挽留赫连野,倒是将萧雪柔留了下来。
临行前,赫连野手掌沉沉按在萧雪柔肩头,俯身在她耳畔低语:“好好陪着阿祖。”
那力道与语气中的警告不言而喻,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心里得有数。
萧雪柔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大王放心,我定会好好侍奉可墩的。”
老可墩瞧见赫连野这般举动,不由失笑,“你这孩子,阿祖不过是留雪柔说会儿体己话,还能吃了她不成?待会儿说完了话,自会派人好生送她回去,你且安心去忙你的。”
赫连野闻言一笑:“孙儿怎会是这个意思?只是担心雪柔笨手笨脚的,伺候不好阿祖。”他略一拱手,“既然阿祖这么说,孙儿就先告退了。若有事,差人去书房寻我便是。”
他离开后,萧雪柔便独自留在殿中。
她娴熟地取出茶具,低声道:“阿祖,让雪柔给您煮盏茶可好?”
老可墩慈爱地点头:“好,好。”
萧雪柔垂眸煮茶,手中动作行云流水,思绪却翻涌不止。
若要在饮食中下毒,如今赫连野既已回宫,那些人必定不敢轻举妄动。
想来定是趁他出征时下的手。
这行军打仗,少则十天半月,多则数月,正是下药的好时机。
萧雪柔一边替老人斟茶,一边柔声问道:“阿祖近日身子可还安好?夜里可会心口发闷?”
老可墩轻咳两声,笑道:“不过是前些日子染了些风寒,老毛病,不碍事的,吃几副药就好了。”
萧雪柔将茶盏双手奉上,温声道:“阿祖尝尝雪柔的手艺。”见老人抿了一口,她又柔声续道,“雪柔在大晟时,曾跟着宫中太医修习过医术。若阿祖不嫌弃,可否让雪柔为您请个脉?”
老可墩神色淡然道:“不必麻烦,都是些陈年旧疾,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萧雪柔指尖微颤,心中已然明了。
老可墩定是早知中毒之事,不过刻意隐瞒,不忍赫连野忧心。
萧雪柔望着老人憔悴的面容,医者仁心终究占据上风。
若毒性尚浅,或许还能用银针辅以汤药,将体内毒素慢慢化解。
此刻殿中只余她们二人,萧雪柔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犹豫片刻,终是低声开口:“阿祖,雪柔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她抬起眼帘,眸中尽是诚恳,“绝非有意冒犯,更不敢存什么要挟之心。”
老可墩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深意:“丫头,可是想让我这老婆子在野儿面前替你开口?”她轻叹一声,“说实话,老身是打心眼里喜欢你,可立后这事终究得大王自己定夺。你瞧这宫里,哪片叶子落下不带着三分算计?这深宫里的门道,远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
萧雪柔急忙摇头,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角:“阿祖误会了,雪柔不是为了这个。”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老人,声音压低,“方才在路上搀扶您时,雪柔悄悄探过您的脉象。阿祖,您这不是旧疾,是中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