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地群山之间,一条长河蜿蜒穿过峡谷,两岸山民往来,全靠这一处山间古渡口。河水湍急,两岸崖壁陡峭,无路绕行。渡口停着一叶窄小木渡船,河滩青石之上,常年斜靠着一支旧木桨。
木桨由整段老青冈木削制而成,桨身修长厚重,常年浸泡河水,桨面布满深浅水痕,桨柄被数十年手掌摩挲,光滑发亮。桨边磕出许多缺口,木纹被河水浸透,泛着暗沉的黑褐色。这支木桨,属于渡口摆渡的老艄公。
老艄公一辈子守着渡口,无妻无子,日夜守着这条长河。山民赶集、采药、走亲戚,想要过河,只要在岸边一声呼喊,老艄公便撑着渡船过来,接人渡河。家境贫寒拿不出渡资的,老人分文不取。遇上孩童、老人独行过河,他会伸手搀扶,稳稳把控渡船避开河中暗流礁石。
“过河不易,山水凶险,平安到对岸就好。”这是老艄公常挂在嘴边的话。
风雨汛期,河水暴涨,别处渡口全都封停,唯有老艄公,若是有人急着渡河求医,或是逃难赶路,只要情况危急,他依旧会撑船冒险横渡。寒天水冷,河水刺骨,他常年站在船尾,手握这支木桨,一桨一桨破开滔滔河水,护送行人平安抵达对岸。
灾荒与疫病席卷皖地群山。
两岸田地荒芜,饿殍遍野,大批逃难百姓拖家带口,奔到这条河畔,想要渡河去往对岸寻找生路。滔滔大河横在身前,便是一道难以跨越的天堑。
古渡口,成了乱世求生的要道。
老艄公没有弃船离去,日夜驻守渡口。不分昼夜,撑着小木船往返大河两岸。手中这支木桨不停起落,载着一批又一批难民横渡长河。
哗啦……哗啦……
木桨划入湍急河水,劈开层层浪头,渡船缓缓向前。难民挤在狭小船舱,满心惶恐。老艄公稳稳握桨,稳住船身,避开漩涡礁石,护送众人平安登岸。渡资分文不收,遇到虚弱伤病之人,他还会拿出自己仅剩的干粮分给难民。
河水冰冷刺骨,日复一日在水中行船,老艄公长期接触大量染病逃难之人。疫病,终究缠上了他的身躯。
那一夜,暴雨倾盆,河水暴涨,浪涛翻滚。岸边还有十几名逃难百姓蜷缩在河滩,急着渡河逃命。老艄公浑身滚烫,高烧不退,四肢酸软无力,视线一阵阵发黑。
可他看着岸边绝望的难民,不忍心丢下他们。
他咬紧牙关,强撑摇摇欲坠的身体,走到河滩青石边,伸手去拿那支陪伴自己一生的旧木桨,打算撑船,送难民渡河。
手掌刚刚握住光滑的桨柄,一阵猛烈眩晕轰然袭来。老艄公脚下一滑,木桨脱手,重重砸落在河滩青石上。他身子向前栽倒,跌落在潮湿河滩泥水之中,再也没能爬起来。
老艄公,死在了他守护一辈子的古渡口,倒在旧木桨的身旁。
灾荒落幕,幸存百姓陆续远迁他乡。古渡口渐渐废弃,河道泥沙淤积,渡船搁浅在河滩,船板腐朽开裂,长满青苔藤蔓。
唯有那支旧木桨,依旧斜靠在渡口青石滩上。桨身被风雨河水侵蚀,多处开裂,桨沿满是磕碰缺口,桨柄那层经年摩挲的包浆依旧完好。任凭洪水冲刷,始终没有被河水卷走。
白日天光洒落在河滩,旧木桨静静斜倚青石,只是一件遗弃的老旧船桨,看不出半分诡异异象。
可每当夜幕沉沉降临,夜色笼罩整条河谷,阴冷河雾顺着河面漫上岸滩,异象便如期而至。
空旷无人的渡口,没有老艄公,也没有等候渡河的行人。河滩青石旁那支蒙尘老旧木桨,会无人自举,悬空抬起来,一下一下划入漆黑河水之中。
哗啦……哗啦……
木桨破开水面,翻起层层细碎浪花,起落划水,如同有人站在搁浅的渡船船尾,持桨摆渡,一趟一趟,等候想要过河的旅人。
划桨的声响在寂静河谷回荡许久,才缓缓停下。木桨落回原处,斜靠青石,重归死寂。仿佛夜里木桨自划河水、哗啦水声,仅仅只是河水拍打岸石、枯枝落水的虚妄幻听。
山里老辈代代相传,夜半木桨自行划水,是老艄公放不下的执念。
老艄公一生守渡口渡人,不计酬劳,危难之时冒险撑船救人。灾荒之年日夜摆渡难民,染病殒命河滩,心愿未了。肉身归于尘土,悲悯执念依附这支相伴半生的旧木桨。人亡,渡人未歇。每夜木桨起落划水,他依旧守在渡口,等候想要渡河的苦命行人,护他们平安横渡长河。
老艄公残念本性仁厚,并无害人之意。但渡口河滩,灾年无数难民殒命河畔,这片河谷淤积厚重阴冷阴煞之气。若是生人深夜靠近河滩,伸手拿起旧木桨,登上那艘腐朽的旧渡船,便会被执念缠扰,沾染渡口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睡梦之中置身古渡口河滩,耳畔反复回荡哗啦划桨之声,眼前看见木桨起落破浪的虚影。醒来心神疲惫沉重,心底漫开深重悲悯悲凉,耳边偶尔恍惚听见河水翻涌、摇桨水声,精神倦怠,心神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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