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冬木一日(上)(1 / 1)

冬木市的清晨,比间桐家那座老宅热闹多了。晨雾裹着河水的腥甜,凉丝丝地贴在脸上。

林灵带着斯卡蒂,从间桐家出来,沿着河堤走。河面上浮着薄薄的晨雾,对岸的楼宇在雾里只露出半截,像浸在牛奶里。早起的行人匆匆走过,赶电车,买早点,谁也没空多看这一男一女一眼,脚步声、车铃声混成一片嘈杂的暖意。

斯卡蒂走得不快。她穿着林灵给她挑的一件素色外套,布料软而厚实,裹着她单薄的身形,银白的长发随意披散,倒不像个女神,像个安静的路人。晨风掠过她的发梢,带起一阵雪原般的清冷。

从者现界时,圣杯会把现世的常识一样一样塞进脑子里。语言、文字、街上的规矩,一睁眼就都懂了。斯卡蒂认得电车,认得招牌上的字,也认得红绿灯。圣杯塞给她的,是一份清单:车是什么,灯是什么,人靠什么活着。可清单是死的。她那个世界冻了几千年,车是要有马的,灯是从没亮过的。清单上写得再清楚,也比不上亲眼见一回。这些跑在街上、亮在头顶的东西,她活了那么久,头一回见着活的。于是一双绯红的眼眸,看什么都新鲜,连空气里飘浮的、独属于活人城市的烟火气,都让她眯起了眼。

斯卡蒂指尖虚点向一辆驶过的电车,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风从车尾卷来一阵微热的尘土。她绯红的眸光里浮起几分新奇:“不吃草,也不喘气。我那世界里的车,是要靠马拉的。这东西自己跑,倒比马还利落。”

“烧电的。”林灵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比马快。”

斯卡蒂没接话,又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鼻尖轻轻动了动,像在分辨这城市里混杂的气味。油香、河腥、还有人身上那股子皂角味,一股脑儿往鼻子里钻。“你们的城,东西比我们那儿多。”

“你们那儿?”

“我的世界,冻住了。”斯卡蒂说,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很久远的事,“没有会跑的车,没有亮着的灯。可冻土上还有人活着,我的女武神们也还在。她们替我守着最后几处没被冰封的村落。只是那片天地里,再没有第二个与我同列神座的存在。我是唯一的神,独自站在所有仰望她的目光尽头。”

林灵没接话。他想起斯卡蒂说过,她从一个被冰封的异闻带里来。那座冻住的世界,是她的国,也是她独自守了三千年的地方。

斯卡蒂看着街上的人流,话头一转:“这些人,也是这样走路的。赶车,买菜,笑。我站在殿外的雪里,看着我治下的百姓,那些我守着的孩子们,也见过一样的光景。那时候我以为,我守得住。”

林灵偏过头看她。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可那双绯红的眼眸里,映着整条街的烟火气,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是某种古老存在特有的悲悯,不是同情,是看着蝉鸣夏末、明知结局却依然注视的、近乎漠然的慈爱。

“那今天,就多看看。”林灵说,“看够了,就当替你的世界,看了一眼活着的城。”

斯卡蒂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偏过头,看了林灵一眼,绯红的眸光里闪过一点困惑的光。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外套的衣角。

两人沿着河堤,一路走,一路看。

林灵带她逛了早市。卖鱼的、卖菜的、卖花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混着活鱼的腥气、青菜断茎的清味、和油炸糕饼的甜香,热腾腾地扑在人脸上。斯卡蒂站在一个卖花的摊子前,看了很久。摊主是个老婆婆,看她盯着一束白菊,笑呵呵地抽出一枝,苍老的手上结着薄茧:“姑娘,喜欢就送你了。”

斯卡蒂接过那枝白菊,低头看了很久。花瓣薄而凉,触在指腹上像一层细瓷,她没说话,只是把那枝花握在手里,一路都没松开。白菊。在北欧,那是献给死者的花。她握着它,像握着对自己世界里那些再没能走出冬天的孩子,一句没说出口的悼词,花香清苦,钻进鼻腔,久久不散。

林灵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他莫名觉得,这个冰雪女王,其实也没那么冷。

过了早市,两人沿河走了很远,走到一座旧桥头。桥下河水清冽,水流撞在桥墩上,发出哗哗的轻响,倒映着天光。斯卡蒂站在桥头,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风把她的发丝吹到唇边。

“你们这儿的水,是活的。”她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羡慕。

“水不都是活的?”

“我那儿的水,是死的。”斯卡蒂说,“冻住了,流不动。除了我殿后那眼温泉,还冒着点热气。那眼泉边,还住着我最后几户百姓,女武神们替我守着。”

林灵没接话。他靠在桥栏上,冰凉的铁杆贴着小臂,看着河里自己的倒影,冷不丁问:“那你说,我这样的,算活着吗?”

斯卡蒂偏过头看他,绯红的眸光沉得像两口古井:“你为什么这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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