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两日,林灵的千里眼在德国的商业街,撞见了一组与旁人格格不入的人。
休息日的午后,北风像人们之间漠然的态度一样冷,街上的人格外多。卫宫切嗣就混在这片人潮里,T恤和外套显得有些陈旧,随身没有携带任何行李,不紧不慢地走着,如同一个透明的存在般淹没在人群中——可林灵的千里眼越过他,落到了街角那家甜品店临窗的座位上。
金发的少女穿着一身素净的连衣裙,裙摆刚过膝,银蓝的铠甲敛入灵体,只在举手投足间还留着剑士的利落。她身量不高,肩线单薄,碧绿的眼眸清亮得像浸在泉里,眉眼间有一股说不清的英气与稚气搅在一处的味道——那是剑士(Saber),不列颠传说里那位以少女之姿拔剑称王的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她端坐在椅中,面前一整盘蛋糕,叉子握得郑重,每一口都像在履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投币,按这里,”身旁的白发女子笑着示范,纤白的手指点了点自动贩卖机的按键,“砰”的一声,一罐果汁落进取货口。Saber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神情郑重得像在验剑。
“这般精巧的机关,”她低声说,“不靠魔力便能动起来。”
白发女子是爱丽丝菲尔·冯·爱因兹贝伦,爱因兹贝伦家造出的人造人,也是这台圣杯本身的承载者。她一身白色皮袄,银发如瀑垂至腰际,红宝石般的瞳仁里盛着暖光,眉眼温柔得近乎不真实,像这人世给她雕的一具完美标本——一张美得太过工整而像人偶的脸,偏生又盈着鲜活的孩子气。她挽着Saber的手臂,眼里盛着孩子气的欢喜:“走,前面有家甜品店,我请你吃这个时代的蛋糕。”
林灵蹲在街对面屋顶,风里全是奶茶和炸物的甜香。他“啧”了一声,千里眼却没收回,反倒顺着灵脉往回拨,去翻这几日里Saber组留在冬木的痕迹——人走过的路、办过的事,都会在这世上留下印记,那些痕迹在他眼里比实景还清楚。
他先看见的是更早的画面。
千里眼顺着灵脉落在德国黑森林深处那座白垩城堡里。爱因兹贝伦家以亚瑟王失落的剑鞘“遥远的理想乡”(阿瓦隆)为触媒,在此主持了召唤从者的仪式——而那枚剑鞘,早被切嗣悄悄植入了爱丽丝菲尔体内,既作概念武装,让她享有宝具般的治愈与青春,也成了引来Saber的引信;连Saber自己都不曾知晓,召唤自己的触媒竟是曾经失去的旧物。当金发的少女骑士自光芒中现身,卫宫切嗣与爱丽丝菲尔都怔了一瞬——谁也没料到,传说里统御不列颠的骑士王,竟是这般纤细的少女之姿。
Saber自光芒里睁眼,碧绿的眸子扫过二人,落定在切嗣身上,郑重开口:“你,便是我的御主?”
切嗣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望着她,深灰的眼里没有半分对传说的敬意,反倒浮起一抹连他自己都压不住的震惊与愠怒——传说里统御不列颠的骑士王,竟是个纤细柔弱的少女,而她所信奉的那套高洁骑士道,又与他格格不入到了叫人烦躁的地步。从这一刻起,这位“魔术师杀手”便放弃了与Saber的一切沟通,把Saber交给了妻子照看,自己藏进暗处,专司“精准除去其余御主”的脏活。
可Saber不懂。被召唤之后,那位本该是御主的男人一次也未曾与她交谈。她只能立在城堡的窗边,望着切嗣在林间与年幼的伊莉雅嬉闹——那温柔得近乎陌生的父女光景,与她想象中“御主”该有的模样天差地别。她困惑,却把这份困惑压进心底,只当是王者必经的试炼。
倒是爱丽丝菲尔读懂了她。一日,白发女子挽着她的手臂,红宝石般的瞳仁里盛着笑意:“Saber,你就是王啊。”
“我只是不列颠的王。”Saber正色道,碧绿的眸子一瞬不瞬地迎上对方的视线,像在确认一句比剑誓更重的宣言。
“不,”爱丽丝菲尔摇头,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缝给对方的衣料,“我的意思是——你身上有王的气息。所以我才亲手为你缝了这身衣裳,想看看王穿上它会是什么模样。”
Saber微微怔住。她望着眼前这具被造来盛放圣杯的人偶,忽然问:“我想见他。你侍奉的那位王。”
爱丽丝菲尔愣了愣,随即失笑,银发在窗光里荡开一圈柔弧:“切嗣不是王哦,Saber。他是我丈夫,也是伊莉雅的父亲。”
Saber一时语塞。她这才惊觉,自己竟下意识将“侍奉”二字安在了爱丽丝菲尔头上——在她眼里,世间的女子,大约都该有王可侍。这份天真,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斯卡蒂,你看这组。”林灵收回那段回溯,冰雪的影子在他身侧浮起,斯卡蒂绯红的眸光扫过那扇玻璃窗。她指尖的白菊微微一转:“金发的那个,也是王?”
“亚瑟王。”林灵说,“不列颠传说里那位,圆桌骑士的君主。这世的传说把她塑成了,她自己也认了这身份,把为王之道背了一辈子。”
“她……天真。”斯卡蒂说得很淡,却一针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