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视线,隔着重重水汽,撞在了一起。
青黑的铠甲立在旧桥旁的仓库街,黑发被河风吹得向后扬起。那是个俊美得近乎刺眼的男人,左眼下一点泪痣,衬得整张脸都多了三分说不出的风流——迪尔姆德·奥迪那,费奥纳骑士团的第一战士,“光辉之貌”,生前是爱尔兰数一数二的勇士。他一身蓝黑甲胄裹着修长的身形,双手各握一柄长枪,枪尖垂在身侧,姿态闲散,像在等一场约好的比试。
那是枪兵(Lancer)。
仓库街的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晚归的女白领踩着高跟鞋路过,本该径直走过去,却忽然顿住,回头看他,脸颊泛起不自然的红,脚步挪了半步又硬生生止住,咬着唇快步逃开,高跟鞋在木板上一连串慌乱的脆响。
林灵在屋顶上看着,却没有笑。他轻轻叹了口气。
“斯卡蒂,你看,”他声音低了些,目光落向那点泪痣,“他眼下那颗,是爱之痣——对女子有强制的魅惑,连他自己都拦不住。走哪儿,哪儿的女子走不动道。可这副太过耀眼的皮囊,于他从来不是福气,是枷锁。他总被光芒太盛四个字害死。”
斯卡蒂瞥了他一眼:“你倒不乐了。”
“乐什么。”林灵摇头,“这是命里的不幸,值得叹,不值得笑。迪尔姆德·奥迪那,费奥纳的光辉之貌,生前是爱尔兰数一数二的勇士,却死在自己主君的忌恨里——实打实的悲剧。而眼前这对主从,更是把二字演到了极致。”
他顿了顿,目光顺着那道蓝黑甲胄往更深处探,像是去翻这对主从之间早已绷紧的弦:
“他那御主肯尼斯,金发蓄须,时钟塔降灵科的天才讲师,一八一的个头,傲得尾巴翘天上。可这位天才从头到尾,就没把 Lancer 当过一个。在他眼里,从者不过是一件趁手的礼装,是拿来证明埃尔梅罗阁下天才无敌的展品。Lancer 所求的,不过是堂堂正正地尽忠、痛痛快快地一战,肯尼斯却对这份骑士之道嗤之以鼻——他甚至不惜用令咒,逼着 Lancer 去做有违骑士道的事。对一名把荣誉看得比命还重的战士而言,那比刀剑加身还疼。”
“荒唐的是,”林灵语气淡了下去,“肯尼斯那未婚妻索拉,对他生了旁的心思。肯尼斯疑心、嫉恨,主从之间早已裂了缝。等索拉日后把令咒从他手里夺过去、自封为御主,这组主仆,便连最后一点体面也剩不下了。一个把忠诚奉若神明的骑士,落到这步田地——”
他没有说完,只是又望向桥边那道静静等候的身影,轻轻一叹。
海风更紧了。咸涩的水汽裹着夜色,从河口的暗处一波波涌来,把仓库街的木板浸得发潮,踩上去微微发软。旧桥的钢索在风里发出细而长的呻吟,像有什么古老的东西在黑暗里低低喘息。远处海面浮着几点渔火,被潮声揉碎又聚拢,明明灭灭,仿佛这座城市沉睡时仍不肯合眼的星。
迪尔姆德没有动。他立在灯影与阴影交界的檐下,青黑甲胄几乎融进夜色,唯有左颊那一点泪痣在昏黄里泛着微光——那是“光辉之貌”的印记,也是他的枷锁。颊上这一颗泪痣,教世间女子见他便失了分寸。美貌于他是恩赐,也是诅咒——正因这太过耀眼的光,他生前才被自己的主君忌恨,葬送在亲族的算计里,连一场堂堂正正的死都成了奢望。
所以他此刻等得并不焦躁。对一名骑士而言,等待本就是战事的一部分。枪尖在木板上轻轻一点,激起一小片木屑,他又将双枪在掌中调转,红枝与黄蔷薇的枪柄贴着掌心,冰凉而踏实。自黄昏起,他便感应到了那道在这座城里游移的气息:澄澈、高贵,带着不属人间的圣性,像雪原上第一缕破晓的光——那是一位王者的灵基。肯尼斯命他循着这气息寻去,而他私心里,却更像个赴约的剑客,盼着与值得拔枪的人相见。
左颊的痣隐隐发烫。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连他自己都拦不住这份荒唐的魅惑,偏又生在这样一具皮囊上——也难怪主君总因此而面色铁青。可那又如何呢?他迪尔姆德·奥迪那,费奥纳的第一战士,既已立下誓言,便会对御主奉上全部的忠诚,哪怕那忠诚被当作橱窗里的展品。他只求在令咒落下时,能痛痛快快打一场配得上“骑士”二字的仗。
海风卷着咸味掠过枪尖。他望向桥的方向,像在等某个该来的人。
迪尔姆德直起身,双枪在手中转了个圈,枪尖指向街上的金发少女。他嘴角挑起,是骑士面对值得一战的对手时,那点藏不住的兴奋。
“可算等到人了。”他朗声道,海风把他的嗓音送过整片河口。
Saber将爱丽丝菲尔往身后轻轻一护,手按上了腰间那柄被风王结界隐去剑身的圣剑。碧绿的眸子里,困惑褪去,只剩一片澄澈的战意。
爱丽丝菲尔退后半步,指尖无声凝起一层薄薄的结界光,护住自己,也替Saber留了退路。她望向那道青黑身影,温柔的眉眼里第一次浮起属于小圣杯的冷静审视。
林灵在屋顶上坐直了身子。
“来了。”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