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肉体的极致痛苦(1 / 1)

下午两点,丹靠在登记台边,一根烟夹在指间,烟灰蓄了一截没弹,像是忘了。看见李十安边走过来边摘口罩,他从鼻腔里喷出一股烟,下巴朝她脸上的青紫痕迹扬了扬。

“今天医疗部应该不忙吧?就没想过去治治?”

“还没拿到赔偿。”李十安把口罩叠好,塞进口袋。

“行,等着呗。”丹把烟叼进嘴里,拇指朝训练区一翘,“蛙跳,50米折返,热身。”

第一个50米。

李十安觉得还好。多年舞蹈底子给了她一副好核心,大腿发力,身体绷成一道弧——起跳,落地,再起跳,脚掌蹬地的瞬间像两根弹簧,轻盈得几乎不像是在做蛙跳。

第二个50米。

弹簧锈了。大腿前侧像被人灌了水泥,每一次蹲下去都在发抖,起跳高度直接砍半。上半身开始不受控地晃,肩膀左歪一下右斜一下,像刚破壳的雏鸟在学站。她咬牙跳完最后三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差点对撞。

丹靠着墙,从始至终没出声。他看了一会儿她喘气,低头在手环上划了一笔,语气跟点菜差不多:“单腿深蹲起立,每条腿20个。俯卧撑,40个。引体向上,能拉几个拉几个。”

室内无氧训练拖了两小时。

俯卧撑做到第39个,手臂已经开始筛子一样抖——丹说停。引体向上拉到第六个,手指已经抓不住杠了——丹说下来。每次卡在她体能崩塌的前一个瞬间,他的哨子就响了。

李十安瘫在垫子上,胸口剧烈起伏,盯着天花板放空。

丹走过来蹲下身,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战术夹克的硬布料蹭过她的手臂,带着烟草和汗水混在一起的气味。他低头看她,眼皮半垂着,像一头趴在树枝上的豹子,四肢放松,尾巴悠闲地垂着——但你永远不知道它下一秒会不会扑下来。

“做好准备,李十安向导。”语气里带着令人发指的成就感,“在我这里,每一天,每一秒,你都会被逼到一个新的高度。”

李十安闭上眼睛,没力气反驳。

他没给她太多喘息。一瓶水灌下去,一条毛巾摔在脸上,然后她被拽起来,被带到了室外跑道。

下午四点的太阳有点偏西了,地面还是烫的。银灰色合成跑道沿着围墙绕了整整一圈,热气蒸上来,把远处的铁栅栏烤成模糊的波浪线。熔接缝细密规整,偶尔有几处军靴碾出的浅痕——一道精密的约束环,把十三区的边界锁死在地面上。

丹站在跑道边缘,叉着腰,朝李十安露出一个笑容。那张古铜色的脸在逆光里只剩一双眼睛是亮的,里面的不怀好意比阳光还充足。

“接下来,欢迎来到痛苦之地。”

李十安看着那条闪着白光的跑道,嗓子发干。

“沿围墙跑一圈,正好五公里。”丹把计时板夹在腋下,活动了一下脚踝,走到她身边,“走,一起出发。”

第一个一千米,李十安还能呼吸。

脚踩着节奏,重心还算稳。丹跑在她外侧一步远,上身几乎不动,腰以下却绷着猎食者的流畅感。

第二个一千米,靠意志跑完。

腿开始沉了,每一次抬膝都比前一次低半寸。呼吸从鼻子换到嘴,又从嘴换到喉咙,每一口气都带着跑道反射上来的热浪,吸进去像咽了一口滚水。

第三个一千米。

意志不管用了。她的身体开始罢工——每一条肌肉都在尖叫,每一个肺泡都在灼烧。空气变成碎玻璃,顺着气管一路划下去,在肺叶里搅出一股血锈味。腿不是软了,是消失了。膝盖以下只剩两个模糊的概念,机械地落地、抬升、落地。

眼前开始发黑。视野边缘像被火烧过的纸,一圈一圈往中间卷。

汗水整片整片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痛,但她连眨眼的力气都没了。嘴里有铁锈味,鼻子也有。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丹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沉静的注视——在丈量她的极限,也在等她自己越过那道线。他的声音撞进李十安的耳朵,不是从外面传来,是从骨缝里渗进来的。

“痛苦吗,李十安?”

“你不是一直都陷在痛苦中吗?”

李十安的手臂已经进入了机械化的摆动模式,大脑和身体之间唯一的信号只剩一个:别停。

“现在——让你的身体和灵魂一起,在地狱里煎熬吧。”

他的脚步声裹在风里,稳定,均匀,像一个绝对不会停的计时器。

“多数人生活在平静的绝望中。李十安,跑起来。跑起来!享受极致肉体的痛苦带来的自由!”

李十安听不见了。

不是耳朵听不见。是大脑把所有处理声音的带宽都切了,调去维持双腿的抽搐摆动。丹的、风的、跑道摩擦鞋底的——全部揉成一团,沉进意识的底层。

然后她觉得身体轻了。

意识抽离了。像在看一部以自己为主角的第一人称电影——镜头里一个浑身汗湿的女人在跑道上挣扎,两条腿像灌了铅,膝盖每一次弯曲都像要折断,每一步都像下一秒就要栽倒,但每一步都晃晃悠悠地撑住了。那个人是她。那个还在跑的人。

但她确实享受到了极致肉体的痛苦带来的灵魂自由......当意志像钢铁那样坚硬,灵魂就会像蝴蝶翅膀那样自由。

肉体的痛苦会把灵魂从精神虚无中强行拽回。因为灵魂的痛苦不能被诉说,但肉体的痛苦却可以放心展示,从而成为了隐秘的舒缓灵魂痛苦的通道。

跑道两侧开始出现人影。一团一团的轮廓,堆积在跑道两边。

然后有两道轮廓从人群里切出来。

维德和暨白,她唯二疏导过的哨兵,一左一右,护持着她向前跑。

声音从远处重新涌进来。不是清晰的词语,是一种沸腾的气浪——

“只有100米了!加油!李十安向导!”

“50米!”

“最后10米!”

她听不清,也看不清了。眼前只剩前方的终点,和两条跑在她外侧的影子。

跑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李十安彻底的陷入完全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