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办公室和少司令一脉相承,冷淡疏离。
临渊斜靠在办公桌边,姿态散漫,眼神是居高临下的睥睨。世间规矩在他眼里从来不是规矩,他也不会臣服于任何人或事。
不愧是龙。李十安心想,目光不自觉掠过一旁明艳动人的青禾——莫名觉得两人配一脸。
临渊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出去。他对青禾说,没给任何反应的余地。
李十安一脸无辜。
真是喜怒无常,但人情已经欠下,又有求于人,总得拿出求人的样子。
少司令好。她微微欠身,语气诚恳得恰到好处,特意过来谢谢您,您赠送的那药膏,实在太珍贵了。
临渊没应声,目光淡淡的扫了过来。
李十安今天穿了件宽松的墨绿色高领毛衣,配同色系长裤,衬得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刚准备开口,光脑忽然亮了。
临渊低头一瞥——九知。
又是九知。
联系不上李十安,九知最近几乎天天找他,烦得他想把通讯拉黑。
但现在更烦。
临渊设了接通,投影弹开。
九知一看到李十安,连忙把腿从桌子上放下了来,身体前倾,但声音依旧吊儿郎当的:
哟,十安。没死成啊?我还以为这次真得给你烧纸了。
“谢谢。也可以提前烧的,先存着,以后怎么也能用得上。”李十安表示真的谢谢你了。
“我的亲妹呢,你到哪天才能明白,努力拼搏不过是虚度光阴,吃喝玩乐才是对生命的尊重。”九知往椅背一靠,腿又搭上了桌子。
“放纵,是对心灵的温柔,是吧?”李十安笑。
“知己呀,十安。”九知在那边夸张的拍掌:“我要让这个世界明白,是我玩它,不是它玩我!”
李十安问:那你没觉得,我俩放纵的方向,有点南辕北辙吗?
“所以我从一见面开始,就在努力把你拖到正确的道路上来呀!放纵欲望可比放纵生命,来得有趣多了。”九知耸耸肩,“酒色财势,十安,你随便选一样,哥帮你实现。”
“要不,我跟随你的脚步,选个色?”李十安说。
“给我上点难度嘛。色这个,还需要哥帮你实现?你勾勾小指头就行。”
“砰”,旁边传来杯子撞击桌面的声音。李十安和九知将目光投向一旁的临渊。
临渊目光落在李十安身上,语气不爽:你来找我,就为了和九知讨论酒色财势的?
李十安看到临渊不爽的表情,也生气了,什么傲娇体质!
“酒色财势不就是人生几要素吗?我们在严肃的讨论人生。”
“是吗?李十安向导,你什么时候有资本和哨兵讨论色这一块儿了?”少司令冷笑一声,转头又对九知说:“还继续讨论不?我让法务部,以涉嫌危害核心向导身体安全为由起诉你。”
“不要向权势低头,上了法庭,我作为当事人证明你无罪。”李十安冲九知握了握拳头。
九知那双一双狭长的墨绿色的丹凤眼,右左转了两转,识时务者为俊杰,直接挂断了通讯,遁了。
见九知溜了,临渊也不理李十安,径直坐在了沙发上。
李十安默了默。
求人的话还没开口,就先把人惹毛了。呼吸着细菌和粉尘都顶不住,集体提交了辞呈的空气,她突然福至心灵,觉得少司令多半是那种顺毛捋的品种。
得拿出看家本领了,李十安走向沙发旁的小型吧台,边走边问:
“少司令喜欢喝咖啡,要冰的还是热的?”
临渊看向走过来的李十安,太瘦了,模样本来就偏于清冷,现在单薄得像山岚间的一抹烟云。
“热的。”回答得倒是很快。
李十安查看了一下吧台里摆放的各类咖啡豆,她先拆了一包浅烘的耶加雪菲豆,称豆、调磨,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豆粒在磨豆机里碾出细碎低鸣,散开来的柑橘类酸香冲淡了空气中原有的冷梅香。
她虽不了解少司令的喜好,但凭那副矜贵模样以及这办公室的格调,多半是爱喝口感纯净的,研磨度要刚好卡在细砂糖粗细,差一分都不对味。
把研磨好的咖啡粉轻轻抖进滤杯,指节叩了叩滤杯侧壁,粉床自然平成规整的圆形,连一点凸起的结块都没有。
接下来是焖蒸。
李十安捏着细嘴手冲壶的壶柄,水流从粉床中心稳稳落下,刚好是粉重两倍的水量,琥珀色的热水瞬间浸透深褐色的粉粒,细密的气泡像被施了魔法一样慢慢鼓起来,带着炭气的香气跟着漫开,把整间办公室都浸得软乎乎的。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最后一点咖啡液还没滤完,李十安就轻轻提起滤杯放在沥水架上——尾段的苦涩,大抵少司令是不爱这味的。
把冲好的咖啡倒进冰过的马克杯,杯柄刚好对着单人沙发的方向。
整个过程,临渊都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李十安,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十来天前那个雪夜里,李十安的模样。
当晚,基地几乎倾巢而出。他是在虫族女王的信号封锁区边缘,遇到的六神无主小队。
支离破碎,没有一个完整的人了。
五个哨兵用断肢残躯筑起屏障,拱卫着抱着她的猎鹰,跌跌撞撞往基地方向奔跑。
看到他降落,没人出声,但几双死寂的眼睛亮起了点微光。猎鹰甚至没有停顿,只是把怀里的人猛地往前一送——一个近乎痉挛的、托付的动作。
他接过来时,李十安处于弥留之际了。
整个下腹部被洞穿,部份脏器搅得稀烂,失血率早过了致死线,完全没有了任何意识。
那张仰在他臂弯里的脸,眼睛是睁开的,瞳孔已经散了,嘴唇早已褪尽了颜色,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几缕被血浸透的碎发冻成了深褐色的冰棱,黏在额角、鬓边,像给这张苍白的脸添了几道裂痕。
裂痕之下,是一个凝固的、灿烂到近乎灼目的笑容。
它凝固在生命流逝殆尽的终点,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对生的留恋。只有一种燃烧殆尽后、灰烬里残留的炽热余温,一种近乎狂妄的、对死亡本身的嘲弄。
这就是她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