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高地在黑色海洋的冲刷下纹丝不动，不过是浪花拍在礁石上。

最后的战斗集中在巢穴核心周围。

那里是巢穴最脆弱的地方，也是虫族最后的防线。

巢穴核心是一颗搏动的暗红色肉瘤，表面爬满粗大的神经束。当它暴露在爆弹枪射程之内后，一万发爆弹呼啸而出。

核心在一瞬间被撕成碎片，塔楼坍塌，发出低沉而漫长的巨响。

尘埃落定后，废墟上还传来极其微弱的沙沙声。一只重伤的先锋武士，被压在坍塌的石头下面，头甲裂了一半，复眼全部失焦，六条腿断了四条。

剩下的两条还在扒拉着地面，扒出一道道浅沟。然后动作一点一点地慢下来，最后彻底停滞。

旷野重归寂静。

风从废墟上吹过来，裹挟着焦糊的气息。

少司令站在高地上，看着燃烧的废墟。

“收队。”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就从高地上走下来，步伐稳健，四名随扈安静的跟随其后。

经过李十安身边时，他停了停脚步，

李十安蜷在猎鹰的怀中，一头乌发像夜色凝成的流水，从猎鹰深色的袖口上倾泻而下。

因他的停留，她把脸侧过来，一小半藏在猎鹰颈窝的阴影里，露出的那一半白得惊心。

少司令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慢慢攥成拳。

他想起她精神图景里那棵白杨，狂风中所有的叶子都被吹得翻卷过去，树干却纹丝不动。

她此刻不像白杨，像一朵被暴风雨摇了一整夜的昙花，散发着让人心悸的颓靡。

“辛苦了。”

语气很轻，很平，甚至有些礼貌。然后他便继续向前走去，留下一个如孤峰般不可攀附的背影。

李十安还是从医疗舱里醒来的。

这次治疗的时间不长，主要是精神力的恢复性干预，是每一位从战场上回来的向导都要接受的治疗。

舱盖打开的时候，消毒凝胶的气味混着空气中残余的精神能量残波涌进来，她偏头咳了一声，坐起了身。

丹正靠站在门框上，一条腿微屈，重心歪着，姿态散漫，像是随时会滑下去就地睡一觉。

他在二基地盯了整整半个月的防御工事。

没怎么睡，眼白里拉着血丝，下巴上的胡茬从下颌延伸到喉结，潦草得像张铁砂纸。

一看到李十安醒来，眼里那层疲惫就被涌上来的温情覆盖了。

两人回到宿舍时，天色已经很晚了，裴言川没回来。

丹坐在沙发上，李十安膝盖缩到胸口，把自己折成一个很小的形状，刚好嵌进他怀里那个凹陷的位置。

伸手把她脸上一缕散落的头发拨开，丹低头在李十安头发上吻了一下。

嘴唇贴上去的力道很轻，停留的时间却很长，像是这一吻不只是一个动作，是倾诉着压抑太久的一种情绪。

“里普牺牲后……上面让我接二基地。”

“十安，我不想接。上次侦察虫族女王的巢穴，你命悬一线，我最恐惧的居然不是你要死了，而是你要死了，我却不在你身边。”

丹哽了一下，平复好了情绪，才继续说。

“我想拒绝任命，战时拒绝意味着退军职。退了军职，我就能守在你身边，寸步不离。”

李十安缓缓坐起了身，手指抚摸着丹左侧的那道断眉，眼神似悲还喜。

她的那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收得很干净，情绪也收得很干净。大多时候，像一面磨砂玻璃——光进得去，但没人能看清里面有什么。

她所有松弛有度的礼貌、恰到好处的微笑都隔着那层磨砂面，你在外面只看见一个轮廓，觉得她完整、漂亮、得体。

但丹知道，玻璃后一片狼藉。

可此刻，那块磨砂玻璃上被呵了一口气，化开一小片透明的圆——不是全部，只是一小片，刚好够他从那个圆里看见她眼睛深处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原来真正被有爱着是这种感觉。”

李十安叹息了一声。

她把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再将自己的脸侧着放上去。

丹的掌心很大，纹路深得像刀刻的沟壑，虎口那块老茧隆起一小片硬骨质感的凸起，中指第二节上还有一道旧伤愈合后留下的白色横线。

这些都摩挲着她柔嫩的肌肤，豌豆公主的肌肤。

李十安的肌肤怎么可能好？

特别是最后两年，她自驾穿行在西藏、新疆以及青海，一条又一条半废弃的古道，一个又一个的无人区。

高原、沙漠和戈壁的紫外线，肆无忌惮的在她那一张极其平淡的脸上，留下各种无伤大雅的斑痕。

她如果有豌豆公主这样的肌肤，这样的五官和这样的身段，她肯定不需要活得那么......缜密思考，步步设防。

人生的容错率会很高。

高到即使，活下来的是她，也能扑进母亲的怀抱里痛哭。

......而不是，在哥哥被打捞上来的尸体边，在迷茫和恐惧中扑向赶来的父母时，被母亲一耳光抽倒在河堤的乱石堆上，额头瞬间见血。

六岁的她，懵懂的仰起脸，透过血糊的眼帘，看着有些失真的母亲嘶吼着：

“死的为什么不是你？！”

她父亲看了她一眼，随手给了一旁的邻居20元钱，让她带李十安去乡上的卫生院包扎。

天慢慢黑了下来。

乡村公路两旁的甘蔗长得一人多高了，一片片静默的立在田野里。没有风，天上也没有星星和月亮。

李十安一手捂住额头，踉跄的走着。

邻居在路边扯了一团枯草压在她额头上，血还是透过枯草和指缝不停的渗出来，她嫩黄色的公主裙上全是斑斑血迹。

谁也没有说话。

李十安颤抖得厉害，就是那种，不仅是身体，连心脏都在抖，不停的抖。

“死的为什么不是你？”

——这，才是李十安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