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但赤脚踩在地毯上,声音被羊毛绒吃掉,只剩体重压在地板上的沉闷回响。
床边陷下去一块。
他在床沿坐了片刻,看着李十安整个人趴在蓬松的被褥里,像只毫无防备的小兽。
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的伸出了手。用近乎虔诚的温柔,手指穿过她散着的头发,手指穿过李十安散发着草木清香的头发,在触碰什么他够了很久都没敢够的东西。
发丝从指缝间滑过去,凉的,软的,带着将散未散的草木清香,一缕一缕地缠上来,绕在他指节上,又被他轻轻拨开。
丹的喉结动了一下。
指腹贴着头皮慢慢地、慢慢地往下移,经过耳后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时,他停住了。她的脉搏就在那底下跳,很轻,很稳,一下一下地撞在他指腹上,像有人在用最小的力气敲他的心。
翻涌着化不开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他没敢用力。
只是让自己的手指一点一点地、一点一点地嵌进去,像要把这些年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揉进这一个动作里。
眼眶忽然就热了。
不是难过,是那种终于摸到了的、不敢相信的庆幸。
他低下头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李十安的身体抖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是湖面被投进一粒沙。
丹终于抬起一只手,去够她的肩带。
不是左边那根,左边那根早就在她上臂搭着,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他勾住的是右边那根,还挂在她肩峰上的那一根。
月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或者是因为他靠得更近了。
肌肤泛着瓷质般的莹润光泽,在月光里,整个人像一片白玉兰。
丹靠上去,极具张力的强壮身体,宽肩撑起利落简洁的白衬衣,臂膀上的肌肉线条因为需要支撑,紧绷着在布料下若隐若现。
“可以吗?”丹在耳边呢喃,“十安。”
李十安没有回答。
她微微转过头,凝视着眼前的人,眼睛里没有半分直白的热烈,却盛满了温软的光。
不,比那更甚——是整面大坝被水压从内部瞬间撕裂,所有超载储存的水量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奔涌着。
带着全部重量下坠,碎在唇齿间,碎在曲线里,碎成细密的,无处不在的滚烫。
但丹控制住了。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退出去了一些,房间比刚才暗了几分。
草木清香里裹着一缕蜜桃的甜,不是熟透的那种甜,是刚摘下来还带着绒毛的、带着一点涩的甜。烟草的气息从他身上漫过来,深的,沉的,底下面却藏着一点焦糖感,像烧过的木头灰烬里还余着一丝没灭尽的暖。
两种味道撞在一起,不冲突,反而像酒曲落进了米里,一点一点地融合,一点一点地发酵,浓郁得有了重量,有了形状,一层一层地铺在他们身上。
大坝已经漫了。
整个水库像一个被撑到极限的容器,水面平得不正常,平得像一块磨过的镜子,镜面上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出来。但镜子底下是几万吨的水在找一条它非走不可的路。
压着坝体,压着混凝土,压着每一道裂缝和每一声金属的呻吟。
却又不得不臣服于他那种近乎自残的控制力。。
他明明可以不这样,可以不管不顾,可以一往无前。但他没有。
他像一个站在决口边上的人,手里攥着最后一道闸,手指关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一直爬到小臂,整个人绷成一张弓,却还在一寸一寸地、一寸一寸地放慢。
不是不想。
是舍不得。
事实上他控制了很久。
从进门那一刻开始,不,比那更早。从认识她以来,丹就一直在控制。
控制自己不能靠得太近,控制自己不能探询太多,控制自己保持适当的沉默,不干涉,不纠正,李十安的所有作为,好的,坏的,都一样。
因为怜惜。
是的,怜惜。
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心疼,不是看她脆弱就想保护的那种保护欲。他看到了她灵魂遍布着裂缝。
这个女孩,拥有着极端秩序感下的完美躯壳,以及顶级教育浸润出的优雅与灵秀。却在无边的寂静里,对世间的一切带着宿命感的漠然。
漠然的最里面,又藏着歇斯底里的毁灭欲和极致的不甘......
丹翻身下来,靠坐在床头,抱起起李十安,手脚并用的将她圈进自己的怀。
精神图景的最深处开始燃烧起来,花豹在火线前夺命狂奔。
四肢完全离地的瞬间,整个身体像一道被骤然射出的金色闪电,浑身的黑色斑点在草叶间拖出模糊的残影。没有一丝多余的拖沓,每一寸绷紧的肌肉都在爆发出原始的力量,脖颈绷成流畅的弧线。
在旷野的风里,把所有的渴望、执念,刻在骨血里的野性,都踩成了身后飞起来的烟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