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这些数据其实是孤证,完全没有道理——”她把脸绷得很紧,生怕嘴角抖一下。
“他最开头的结论说增幅作用和我与你的触觉刺激有直接因果关系——少司令,你觉得一个严谨的学者,会在得出初步相关性之后,立刻跳过对照组实验,直接推出一个这么……这么有实践指向性的建议吗?”
她说完这段话,自己都差点信了。
少司令看着她。
她甚至冒险加了一句:“所以我认为,白麒刚才那番话,动机可疑。他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学术研究。他就是想看我出丑。”
医疗室门外,还没走远的白麒狠狠打了一个喷嚏。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病房里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三秒。
少怀司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她——不是审视,不是责备,就只是看着。那种目光和他在战场上俯视地图时一模一样,不急着做判断,但每一条等高线都已经被他尽收眼底。
李十安被他看得后脊梁骨发凉。
她下意识挺直脊梁,两腿并拢,双手下垂,站出一个标准军姿。
“触觉刺激。”少司令终于开口,把这四个字咬得不紧不慢,像在研判一个不太成立的情报,“白麒给你出的主意,是和我?”
李十安在心里飞速盘算,这个问题有坑。
回答“是”,等于是把自己送上门。回答“不是”,那就是另外一种死法。
她选择了第三种:沉默。低着头,闷不吭声。
少司令往前迈了一步。
他站的位置从床边变成了她正前方,距离不到两尺。这个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清灵的龙涎香。
他抬起手。李十安的睫毛颤了一下,但她没有动。
那只手落下来,没有碰她的脸,没有碰她的肩膀,只是用两根手指捏住她的领口,把刚才被拎起来时弄皱的那一圈布料轻轻捋平。
动作不急不缓,力道轻得像是在抚一张起了卷角的书页。
“触觉刺激。”他又说了一遍,这次不是问她,是自言自语,像是终于把这个词从情报堆里拣出来单独审视了一番。然后他松开她的领口。
“如果你觉得那是孤证——”
他停了一下,抬起眼,那双沉青色的眼睛对上她的视线。
“我们可以再多测试几次。”
李十安一出治疗室,就开始满医疗部找白麒。白麒多聪明,早溜之大吉,顺手把李十安的通讯给单方面掐了。
第二天早上,李十安醒来,房间里很安静,没有裴言川回来过的痕迹。
她靠在床头拿起光脑,下意识地翻到裴言川的通讯界面。
空的。
上一轮对话停留在四天前。
裴言川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是晚上十点二十七分,只有两个字:睡了?她回了一个,然后那个对话框就一直沉下去了,沉了四天。
没有新消息,没有简讯,没有任何一种形式的联络——哪怕是他偶尔在会议间隙发来的一行莫名其妙的甜言蜜语,或者半夜回到宿舍时直扑她而来的温暖怀抱。
四天,什么也没有。
笑意从李十安脸上慢慢褪去。
那种睡得很好的舒畅感还在,但它不再占据中心位置了。另一种情绪从边缘漫上来,像是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水面看了很久之后,忽然意识到那下面可能有暗流。
她说不出这担忧具体是什么形状,但它确实存在,盘踞在她胸口的位置,从早上起床到中午吃饭,一直没有散开。
中午的时候,九知的物资到了。
每隔三天,他就会投送一批新鲜食材过来,那些顶级的肉类和蔬菜水果,似乎把李十安的胃养刁了,它不再满足于营养液那种只图不死的能量获取方式了。
食材都是直接送到中塔的机关食堂,每顿做好由食堂安排人员送来的。今天中午不仅送了饭菜,还有几串葡萄。
李十安伸手拿起一串葡萄,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就提着走出了宿舍,往裴言川的办公区走去。
因着裴言川,基地的门禁系统对她全部开放了。
那些曾经需要刷脸、需要虹膜、需要等待哨兵通报的关卡,现在在她走近时无声地亮起绿灯。
很快上到599层,穿过三道自动门,走廊两侧的灯依次亮起又依次暗下去,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响得空旷而清晰。
中午的办公区也忙碌。
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的气味,还有一种更隐蔽的、只有大战临近才会出现的紧绷感——那种高度有序的紧张,每个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高速运转,像一台机器上所有齿轮同时咬合。
看到她走进来,几个站在走廊两侧的军官冲她微笑着点头致意。
她一一回应了那些笑容,脚步没有停。一直走到裴言川办公室门口,她的脚步才被一把刀子搁住了。
副官长站在门口。
他没有挡路,只是站在门框和墙壁之间的那个位置,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站姿完全是标准的哨兵军姿。
但他的眼神不是。
他看着她从走廊尽头一路走过来的全过程,目光像一道从瞄准镜里透出来的光束,从她出现在视线范围的那一刻就锁定了,直到她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那目光是狠厉的。
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带着刀锋的冷光。不是敌意,不是仇视,是一种从骨血里渗出来的、与生命等长的怨恨。
像是她这个人本身就是一道伤口,而他每一次看到她,那道伤口就被重新撕开一次。
李十安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她也没有说什么。其实她心里清楚——如果裴言川是她的亲人,她也会怨恨的。这种恨是天经地义的,是一个人对那个让他至亲置身险境的人所能抱持的最朴素的情感。
她承认他的恨,也接受他的恨,就像接受一件既定的事实。
所以她只是看了他一眼,微微侧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把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