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十安走出那扇门。

门在身后快速合上，把大厅里的哭嚎、血腥、还有那些锥子般的目光，都关在了里面。

晚风带着湖水的凉意和远处森林的潮湿味道，拂过她的脸。

她步子越走越快。

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穿过修剪成几何形状的灌木丛，绕过散发着幽香的玫瑰花圃。

她没看身后灯火通明，如同怪兽盘踞的城堡。也没看那些透过高大落地窗投射出来的，影影绰绰的人影。

那些各怀心思的看客。

她只是在精美的人造园景里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秩序和文明之上，踩在这个精心构建的、将血腥包裹在优雅皮囊里的世界边缘。

但很快，在人工养护的柔软草地尽头处，李十安踏上了坚硬、粗糙、布满了碎石和干枯草茎的野地。

城堡的灯光在她身后被围栏切割成模糊的光带。前方，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沉默的荒原，惨淡的月光勾勒出起伏的地平线。

李十安开始奔跑。

靴子重重地踩碎枯枝，踢飞石块，深一脚浅一脚地冲下缓坡。

肋下的伤口被剧烈的奔跑扯动，尖锐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没有停下，反而跑得更快。

仿佛要用这纯粹的、消耗性的肉体痛苦，来压下心底那种翻江倒海的恶心感 。

城堡的灯光越来越远，最终被起伏的地形彻底吞没。

世界只剩下头顶浩瀚冷漠的星空，脚下无边无际的黑暗荒野，和她自己粗重到撕裂的喘息声。

李十安膝盖一软，重重的跪倒在地。

手撑在地上，背竭力的弓起，开始一下接着一下地呕吐。直到胃里空得发疼，胆汁开始灼烧食道，最后只能干涩的抽气。

而每一次的抽气，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拉扯的疼痛。脸上、手上、作战服上，都沾着血。

有些是佐藤雪穗的，有些是她自己的，已经半干了，黏腻地沾在皮肤上。

李十安抬起手，借着月光看向自己的双手。

全是半干的血渍。

她使劲的搓，抠，挠，一点点清除那些血污。还把指尖凑到嘴边，用牙尖轻轻刮过指甲边缘，费用的将嵌在甲缝里的血垢啃了出来。

一股铁锈味袭来。

“呕……”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逼得她将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土地上。

泥土的气息混着草汁的微腥冲进鼻腔，一种原始而粗糙的生命力，与她刚刚结束的那场，精致而残酷的杀戮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她除了杀死自己，还没有杀过人......

李十身体颤抖着，不是因为冷，而是肾上腺素彻底褪去后的虚脱，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在啃噬着她的灵魂。

她蜷缩着倒在荒草里。

夜空辽阔得令人窒息，星河浩瀚，冷漠地俯视着这片土地。

但李十安不后悔。

穿越时的那最后一瞬间，她感受到了豌豆公主那样的仓皇无助。

这个如此美丽的少女，有着连风都不该吹皱的柔软，即便散尽亿万家产，也能安稳富足的生活在裴言川为她精心打造的城堡里。

或者不是裴言川，是宋言川，是张言川。

李十安亲眼目睹了这份琉璃一样美好的生命被暴力摧毁，被佐藤雪穗经过精密计算的、不带温度的恶直接碾碎，在众多家族合力的围剿下彩云一样消散了。

我必须以最直接的手刃方式，为那个逝去的娇弱生命复仇。

或许，从此以后，这就不是我披着的美人皮，这就是我......

亚历克斯从黑暗中走出来，脚步不疾不徐，靴底碾碎草茎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他走到李十安身边，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她蜷缩的身体，月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觉得恶心？” 目光扫过她沾满血污的侧脸，有胆汁流过痕迹的下颌，最后落在她缩成一团的身体上。

亚历克斯突俯身凑近，绿眸里跳动着野性的火焰。

“你感受到了没有？刀尖捅进去搅碎仇人心脏时，那种温热的阻力顺着刀身传到手心的力量？”

低沉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种煽动性。

“暴力才是最直接的力量！知识需要转化，权力要在规则里层层嵌套。你看，你有几位位高权重的契约哨兵，最终只能是我带着你来复仇。”

亚历克斯顺势坐了下，长腿舒展，姿态带着狩猎后的慵懒满足感。

“今晚，我为你铺好红毯。李十安，你远比我设想的做得更好。让佐藤雪穗的血撒下来，确实才是最完美的谢幕动作。”

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缓慢地擦拭李十安脸颊上干涸的血痂，绿眸紧锁住她有些涣散的瞳孔。

“仇人的鲜血是最好的成人礼，李十安，你该做回你自己了。我希望在你脸上，看到有愤怒，野蛮，狂悖，而不是一成不变的温和，一成不变的优雅，一成不变的平静。”

亚历克斯捏住她的手腕，把一把还沾着冷铁寒气的新刀塞进她掌心，指腹按着她的手慢慢收紧：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