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十安是在厨房里传出来的,一阵很轻的水声里醒来的。
天刚蒙蒙亮,山间还有薄雾未散。
她身上盖着羊绒厚毯,毯角从沙发边垂下去,一小半铺在了地板上。
光着脚顺着水声走去,地板上凉得她一激灵,脚趾头不自觉地蜷了蜷,但她没回去穿鞋,只沿着走廊往楼下走。
厨房里,傅苏正站在岛台前忙碌着。
他穿了件深灰家居服,袖口卷着,正修剪着一束新摘的红玖瑰。花是他天没亮时去花园剪回来的,叶片上还沾着露水。
李十安走到他身后,没说话,只把脸靠在他后背上。傅苏动作没停,只偏了偏头看了一眼李十安的脚:“去把鞋穿上。”
“好。”但她没动,傅苏也没再催了。
他放下剪刀,把花一枝一枝理好,插进一只粗陶瓶里,这才转过身,低头看她。
李十安赤着脚,睡裙下摆只到小腿,脚背露在外面,被晨光一照,白得有些透明。
傅苏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腰,把她提到岛台边上,让她坐在台面上。
岛台很凉,李十安缩了一下,傅苏赶紧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扯了过来,垫在她身下。
然后去玄关拿了袜子和一双浅灰色软底鞋回来,蹲下身,托起李十安的脚。
他手掌宽大,指节修长,衬得她的脚越发小巧。
傅苏先把袜子给她套上,袜口一点一点顺到脚踝上方,再拿过鞋,慢慢穿好,还用手指沿着鞋口轻轻按了一圈,确保不紧不松。
“山上晨露重。”他提醒道。
李十安低头看着他。
傅苏半跪在她面前,肩背很宽,几缕棕色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他做这些时很专注,像在对待一件需要极小心才能不碰碎的东西。
李十安忽然伸出手,捋了捋他的头发,又顺着他的额角滑下去,最后停在他脸侧。
傅苏抬头看她。
两个人离得很近,呼吸纠缠,谁也没说话。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把空气都照得毛茸茸的,很柔软。
然后她慢慢俯下身,嘴唇轻轻印在他的唇上。
不算热烈。
傅苏没敢动,保持半跪的姿式,任李十安这样安静的亲着他。
但在她退开前,傅苏扣住她的后颈,把那个吻接了过去。
掌心温热,力道不重,却让她退不回去。他仍半跪着,仰起脸吻她,从唇瓣到唇角,再慢慢探进去,吻得克制又彻底。
过了好一会儿,傅苏才松开一点,额头相抵,呼吸有些重,声音更低:“早餐想吃什么?”
“你今天不去军部吗?”李十安问。
“不去,在家里陪你。”傅苏终于站起身,走向操作台:“你刚才从医疗舱里出来,我还是给你熬点粥。”
水声重新响了起来,和窗外的鸟鸣混在一起。
李十安就坐在岛台边,晃动着两条腿,看傅苏不慌不忙地做饭。
厨房里渐渐热起来,白色的水汽从锅沿冒出,把傅苏的背影衬得有些模糊,又很安稳。
她看着那团水汽,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另一个家的厨房。
那个厨房被阿姨打扫得很干净,干净到没有一丝油烟气。母亲不让家里出现重口味的菜,她从小吃的是清蒸、白灼、炖煮,调味永远极淡。
连吃饭也是一门需要保持姿态的课程,坐直,慢嚼,不能发出声音,不能表现出喜欢。
厨房对她来说,从来不是温暖的地方。
那是纪律、审视和控制。
有一次,家里阿姨悄悄给了她一块乡下自己做的冬瓜糖。她躲着吃完,舌尖那点甜停留了一整天。
母亲知道后,什么都没说,只让阿姨第二天就走了。
那时她很小,就已经懂了,表达任何一种情绪,哪怕渴望一点温暖的甜,都会受到惩罚。
李十安慌慌乱乱地跳下岛台,连鞋都没踩实,就往外走。
傅苏在身后追问了一句:“十安,你去哪儿?马上要吃早饭了。”
李十安逃一样地向外走,边走边回头冲傅苏恶作剧式的轻佻一笑,“刚亲你那一下,我可没漱口哦。”
声音清脆,尾音扬起来,俏皮得恰到好处。
她没给傅苏看清她表情的机会,说完就加快脚步,转身上了楼,去了卧室的卫生间。
再晚一步,就撑不住了。
撑不住,就会在傅苏面前流泪,会表现最软弱的一面来,然后接受最温柔的呵护,最细致的宠爱,然后......
会依赖,会习惯。
再然后,没有壳的软体动物,缩在别人的掌心里,全心全意的依附着这些呵护,宠爱,过完一生。
一生可能很短,万一很长呢?
小时候,在奶奶家,听到村里老人说过一句话:日子像树叶一样稠。
这近乎是诅咒了。
李十安在卫生间待了很长时间。
她坐在马桶上,看着窗外的山峦出神。
窗户洞开着,轻薄的窗帘被风卷起,在室内飘扬,是这屋子里唯一活跃的存在了。
傅苏上楼了,脚步声停在门外,才轻轻叩了两下。
“十安,身体不舒服吗?”
李十安在里面酝酿了一下情绪,对着镜节捏出一个笑脸来,然后扑过去,打开了卫生间的门,像头小兽整个跃起来,手脚并用地盘在他身上。
她把脸埋在傅苏的肩窝,笑声没心没肺的:“完了,腿蹲麻了,你得抱我下去。”
傅苏被撞进连晃都晃一下,手稳稳托住了她,应了声“好”,把人往上颠了颠,抱得更稳,转身朝楼下餐厅走去。
李十安整个人松松垮垮趴在他身上,两条悬空的腿随着他下楼的步伐轻轻前后晃动,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孩。
即便不是李十安的契约哨兵,不用靠精神链路里传过来的那点细微的情绪颤动,就凭傅苏在军部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生阅历,他也清楚得很——李十安此刻的内心,远没有她表现出来的这么轻松。
但傅苏没有戳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