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十安初中时看了张爱玲的散文《童言无忌》,里面有的一段描写他父亲案头有一块很沉的石头,常用来压纸张。
她小时候看着,就渴望拥有一种很沉很稳定的感情。
这也是李十安渴望的。
她以往得到的爱,是有条件的、情绪化的、带着控制和伤害的爱。
但傅苏说——我看见了风险,我也把账算过了,我还是选你。
李十安捧着傅苏的脸,慢慢凑过去,吻住了他。
傅苏轻轻的回应着,没有立刻反客为主。
他只用一只手扶住她的腰,另一手从她发间穿进去,掌心托住她后颈,像稳住一只正要从高处落下来的白鹭。
这个吻起初极轻,轻得像月光落在唇上。
傅苏贴着她的下唇,一下一下地含,再松开,再含,像在分辨她是不是愿意。
李十安被这分分寸寸的温柔弄得心口发紧,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他衣襟。
傅苏这才深深吻进去,舌缓缓抵开她的齿关,并不急切,只慢慢地缠。每一下都像在说:我在这儿,我还不走。
他的吻从她唇角移开,沿着下颌慢慢往下。下巴、颈侧、锁骨,一路停停走走。
李十安跨坐在傅苏身上,仰起头,月光正落在她咽喉与锁骨之间那一小片凹陷处,白晳得几近透明。
傅苏把头埋下去,吻在那一点上,像在吻一件不敢用力就会碎掉的瓷器。
她的肩很薄,却不陡削。月光把她的皮肤照出一种冷白的细腻,像牛乳上结了一层细霜。傅苏用嘴唇一点一点地暖过去,她就一点一点地往他怀里陷。
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又落下去。两条属于舞者的腿从裙摆里露出来,修长圆润,脚踝处那截骨骼生得极巧,像被人从整块玉里慢慢雕出来的。
傅苏没低头去看,只用手去认。
他的掌心从她的脚踝轻抚上去,过膝弯,停在大腿侧面。李十安浑身都绷了一下,随即又软下来,像被那点热一烫,反而把最后的力气也交了出去。
他重新吻回她的唇时,李十安整个人已经被拢进他身下。满头黑发铺在浅色羊毛毯上,几片细碎花瓣缠在发间,像这山谷里的花妖。
李十安的脸在月光下美得惊心。
不是媚,是静到极点之后,所有情绪都浮到皮肤上,一碰就泛起薄红。
她的唇被吻得微微发肿,下唇那道小口子又开始渗血,傅苏用舌尖轻轻舔掉,又去亲她的眼睛。
她忽然抬手,抚上他的脸。
“傅苏……”她叫得很轻,带着点她自己都分不清是求还是唤的尾音。
他应了一声,伏在她上方,没急着动,只低头看她,像要把她此刻的样子一寸一寸记住。
李十安回望着他,眼睛里有水光,也有一种被什么稳稳按住之后才敢露出来的空茫。
他再一次吻下来时,便没有再停。指尖、唇齿、呼吸,落遍全身,不重,却密,像一场没有边界的潮水,一遍遍漫上来。
山谷里的风大起来了。大片大片的野花被吹得起伏,像整片谷地都在跟着他们的喘息轻轻翻涌。
草叶被压得簌簌响,风把落花吹到她肩头,又拂到他背上。
傅苏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极沉的克制,明明呼吸已经重了,手臂绷得发紧,却还是把每一个动作都放得极慢,像怕她分不清这次和昨夜。
李十安慢慢环住他的背,手指从他衣襟下探进去,贴着他滚烫的脊骨。他忽然低低吸了口气,头埋进她颈窝里,额角抵着她,没再动。
“十安。”他叫了她一声。
不是求,也不是问。是确定她还醒着,还在这里。
“我在。”她说。
傅苏这才继续。
风声、水声、花叶摇动的声音,和两个人压抑的呼吸全搅在一起。满谷的花香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浓得像要把他们一起没进去。
李十安觉得自己像被按进一片温热的、会呼吸的花海里。傅苏就是那块沉石,不是压下来,是终于落下来。
就在这时,傅苏的精神体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一只雪白的海东青从夜空中无声滑下,落在旁边一块凸起的山石上,翅膀半收,却还微微张着。
银白的羽羽被月光照得近乎透明,像谁从天上剪下了一小块雪,安放在这片花海旁。
它偏过头,琥珀色的眼瞳安静地望着他们,像一个极古老的、忠诚的守卫。
而李十安身下的草地也在变化。
细小的白杨枝条从她散开的长发间伸出来,顺着她的手腕、指尖,慢慢探向那些花和草叶,像要把根也扎进这片山谷里。
嫩绿的细叶在月光下舒展,带着极淡的荧光,和满谷的野花纠缠在一起。
海东青展开了羽翼,斜斜地覆盖了下来。翅膀大得惊人,雪白的羽毛像一面会呼吸的穹顶,把他们两人与这片草地都笼罩了进去。
李十安仰起头,对上海东青的眼睛,又顺着它羽尖的方向,看见自己指尖的白杨枝蔓正轻轻颤动着,像在和月光同频。
整个世界静极了。
只有傅苏的呼吸还压在她耳边,一下,又一下,像从很远的海底传上来,把她的魂魄一下一下地往身体里拉。
李十安忽然流出泪来。
不是痛,也不是难过。是这么久了,她终于在一个人的怀里,觉得自己是稳定的。
傅苏低头,一点点吻掉她的泪,手掌覆上她的后颈,把人更深地按进怀里。
海东青的翅膀完全收拢下来,像一片雪白的夜,落在他们身上。
整片山谷的花都在风里轻颤,像怕惊动他们,又像在一遍遍说着: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白杨的枝蔓不知什么时候又从她指缝间探了出来,轻轻绕住傅苏的小臂,像在邀请,也像在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