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小欢喜(1 / 1)

自报了名之后,木木每天的工作又多了一项。

三周后初稿就要提交,看上去时间宽裕,但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交出至少三套完整的设计,其实并不容易。

白天她要处理行政部堆积如山的报销单、采购合同、对账单,还要随时提防Vivian的临时召唤,只有晚上回到人民广场的老房子,关上书房的门,她才能把心思真正沉到设计里。

她原本想把Flower T直接放进参赛作品里,毕竟那件T恤是她无数个加班后的深夜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对她意义非凡。

但她很快否定了自己,T恤的载体太单薄了,廓形、结构、面料表现力的空间都有限。

Flower T必须改,要把它的灵魂抽出来,重新长成一件礼裙或一套西装,那朵“不着急开”的花,可以开在更隆重的版型上,用更好的面料,更讲究的剪裁。

它可以开在礼裙的腰线上,用丝缎的光泽托起花瓣的弧度,也可以开在西装的驳领内侧,用羊毛的挺括支撑花茎的力量。

到底该改成礼裙还是西装,她还没想好,礼裙太柔,西装太刚,她要的是那种“刚柔之间”的感觉。

至于另外一件,她翻开速写本,翻到大学时期获奖的那件“小欢喜”。

那是一件改良旗袍,月白色的底,从下摆到腰际绣着喜鹊登梅的图案,喜鹊不是大红大绿的那种,是深浅不一的靛蓝和鸦青,梅花是淡淡的绯色,整件衣服像一幅宋画,安静、克制、有留白。

评委给评语是:“传统与现代的优雅对话。”她当时觉得这是很高的评价,开心了好几天,可现在再看,那句话其实已经埋下了问题:只有“优雅”,没有“生动”。

喜鹊排成一排,齐刷刷地往同一个方向飞,像列队的士兵,翅膀的角度都一样,头朝着同一个方向,没有一只回头,没有一只低头啄羽,没有一只正要从枝头跳下来。

它们是绣样,是从《芥子园画谱》里描下来的,而不是她眼睛里看到的,屋檐下扑棱棱飞起来的那种。

她拿起铅笔,在旧稿旁边重新画了一行喜鹊,这次不是整齐排列,而是三五成群,有的低头啄羽,有的展翅欲飞,有的刚落在枝头,翅膀还没来得及收拢。

她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看到的喜鹊,它们从来不是排队飞下来的,是“喳”的一声,从窝里飞出来,扑棱棱闹哄哄的,但那种乱是活的,带着一股鲜活劲儿。

木木画着画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想起外婆说,喜鹊叫,好事到,小时候她不懂,但现在她忽然觉得,喜鹊本身就是好事,它们来了,就是春天来了,她要把这种感觉放进设计里。

不是让穿着的人去参加什么隆重场合的礼服,而是穿上之后走在街上,自己就会忍不住嘴角上扬,心情莫名就轻快起来,脚步也变松快的那种衣服。

她将旗袍的版型重新设计成了立领长衫,不是传统旗袍的贴身廓形,而是微宽松的H型,下摆到小腿肚,两侧开叉,走路时若有风。

面料她打算用真丝混纺的重磅绉缎,有筋骨但不僵硬,垂感好,不会有紧绷感。

喜鹊不只是单纯地绣在衣服上,而是用同色系的丝线,一针一针地沿着衣襟的走向“走”下来,不是铺满,是点到为止。

你以为它在衣领,转头发现它在袖口;你以为它在胸前,低头看见它已经到了腰侧。

画完这件长衫,她思如泉涌,又顺手画了一条阔腿裤。

九分长,裤脚用月白色的丝线绣了一只小小的喜鹊,单独一只,停在裤脚内侧,只有走路时才会露出来,像是一个秘密,一个只属于穿着者自己的小欢喜。

木木靠在椅背上,看着满纸的喜鹊,她不是在做设计,她是在跟外婆说话,外婆走了好多年了,但她画这些喜鹊的时候,外婆好像就坐在她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她,说:“囡囡画得好,喜鹊叫,好事到。”

木木的脑子里还有了构思,一件可拆卸的披肩,像云肩的变体,去掉繁复的装饰,线条更现代、更利落。

它可以披在立领长衫外面,下摆藏着一串喜鹊的羽毛,不是绣的,是用流苏和珠片做的,风一吹就会轻轻颤动,像喜鹊真的在扇翅膀。

她把这个想法草草画了几笔,标注了关键词:可拆卸,披肩、流苏、羽毛、珠片。

但这些还不够,邮件上写的是“三到五套的小系列”,至少还要再出一件。

木木翻开速写本新的一页,铅笔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想起外婆压在樟木箱底的那件旧嫁衣,缎面已经泛黄了,绣线也褪了色,但那些盘金绣的凤凰和牡丹,在昏黄的灯光下还是很亮。

外婆说,那件嫁衣她只穿过一次,嫁过来之后就再也没穿过,压在箱底压了几十年。

木木小时候偷看过一次,觉得那件衣服花样繁复重工,但这不是她心里想要的,她想要一件可以被穿出去,穿到街上的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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