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开工大吉(1 / 1)

剩余的假期,木木哪里都没去,整日窝在沙发上,平板里循环播放着各大品牌的春夏秀场视频,从米兰到巴黎,从伦敦到纽约,进度条被她拖来拖去,反复回放那些肩线、袖口和裙摆的细节。

她试图从那些设计师的手笔里抓住一点关于春天的方向,不是具体的款式,是一种感觉。

月底要交春夏系列的第一轮方案,主题不限定,但她心里清楚,没有主题本身就是一种主题,她需要找到属于春天的设计元素。

速写本摊开在面前,铅笔搁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她又想起Vivian那条朋友圈,想起许鑫在咖啡店里说出“不只是上下级的欣赏”时的语气,想起妈妈那句“社会不是非黑即白,还有灰色地带”。

她意识到自己以前的设计,就像学校教的那样,干净、明亮、稳妥。

颜色大多用月白、灰蓝、浅粉,像春天刚开的花,什么都还没经历过。

那时候她以为好设计就是用对的比例、对的颜色、对的剪裁,把美端端正正地摆在人面前。

可现在她见识到了,有人会笑着跟你说话,转头却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做手脚,有人会用欣赏的名义靠近你,却让你卷入纷乱错杂的局面。

她不再觉得人心单纯就是清亮的,但也没觉得它是黑的,她知道了,人和人之间隔着的那层,不是非黑即白,也有灰蒙蒙的界限模糊的地方。

她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下第一笔。

她画了一件春天穿的薄大衣,以灰色为主调,不只是一种灰,她分了三层:肩部偏深一点的烟灰,到腰侧渐变成中灰,下摆处带一点暖调的灰褐,整个灰度是流动的,从深到浅从左到右,像冬末初春的天空在傍晚时分一点点过渡。

最让她花了心思的是左肩头,她画了一处孔雀尾羽的弧线,那片尾羽从肩线向外舒展,是微微打开的姿态,她用青绿、淡金、浅紫和薄粉四色交替描出尾羽的层次。

青绿打底,淡金勾边,浅紫和薄粉叠在中间,像冬末春初天色将暗未暗时还留着一线暖意。

木木在肩线处用一道浅浅的分割线做了过渡,灰色由深到浅自然流淌,那些青绿淡金从灰色里渗出来的,不抢眼,但存在,像她在那些灰色时刻里依然相信光的念头。

廓形她没有做得很硬挺,腰部的内收不是靠收省,而是通过裁片的偏移形成自然的弧度,像人站着的时候身体自己呈现的曲线。

下摆前短后长,侧缝保持完整的线条,没有开口,整件衣服从正面看是克制的,转过身的瞬间才有变化。

她用铅笔在纸边写了一行字:“不是全暗,也不是全亮,是灰色里,还看得见光。

年初八,节后第一天上班。

木木到公司的时候,楼下的门已经开了,大厅里聚着几个人,围着前台签到。

许鑫站在柜台中间,手里捏着一叠利是封,红色的封面上印着金色的福字,一个一个递过去。

周文武站在他左侧稍微靠后半步的位置,手里也捧着一摞利是封,姿态比许鑫低一截,脸上带着笑,等人接过时就说一句“开工大吉”。

许鑫递一封说一声“新年好”,周文武就在旁边跟着点头,偶尔搭一句“许总今年亲自发,你们可得多出点活”,语气拿捏得刚刚好,既捧了老板的面子,也不显得刻意。

木木顺着人群往前走,余光扫了一圈。许鑫身后空空的,没有Vivian的身影。

轮到木木的时候,许鑫把利是封递了过来,手指捏着边角,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嘴角带着一个自然的弧度:“新年好,今年继续努力。”

木木接过来道了声:“新年好”。

正要往前走,周文武在旁边不紧不慢地递过来一个利是封,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不热络也不刻意冷淡:“开工大吉。”

木木伸手接了,说了声“谢谢周总”。

周文武没再说什么,已经转头看向下一个人了。

许鑫的目光依然停在木木这边,但木木没有抬头看他,侧过身往走廊方向走了。

走廊里有人打着哈欠经过,茶水间传来水壶烧开的咕嘟声,稀稀拉拉的键盘声从各个工位间冒出来。

她没有去细想Vivian为什么不在。

快到中午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韩小敏发来一条微信:“你猜开工第一天第一个震撼弹是什么?”

木木回了个问号。

韩小敏秒回:“Vivian不在总裁助理岗位了,今天上午人事调令已经发了,她被调去了市场部。”

木木回了一行:“她没说什么?”

“没有,上午就搬去市场部工位了,全程一个字也没说,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你说这是不是不像她的风格?”

韩小敏紧跟着又追了一条,“我路过她老工位的时候瞄了一眼,东西全收走了,一张纸片都没留。”

木木盯着屏幕,脑海中浮现出Vivian平时走路的姿态,高跟鞋踩得又稳又响,下巴微微扬起,看人的时候目光从高处落下来。

这样一个人,被调了岗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安安静静搬完东西,坐进一个新的工位,全程沉默。

“确实不像。”木木回了一句。

韩小敏显然还没聊够,又发来一条:“要我说是活该,她那脾气,仗着是总裁助理,平时对谁都没好脸色。”

木木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只回了一个“干活了”,然后把手机放回桌面上。

她不知道Vivian被调去市场部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许鑫和她那天在咖啡馆的对话最后演变出了什么结果。

但这些事跟她没关系。

她翻回速写本,找到那件灰色薄大衣的草图,拿起铅笔,把肩部那条孔雀尾羽的弧线重新描了一遍,笔尖在青绿色的涂层上添了一笔细小的转折。

桌面上的手机没有再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