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痕手背青筋根根绷起。
刚刚偏开一寸的幽黑圆洞,又缓缓压回戚澈然心口。
他扫了一眼袖边的淡青丝线,抬手将它拂落。
“御雀倒是会问。”
“眼下该担心的人,是你。”
戚澈然靠在墙边,目光始终落在那件怪异铁器上。
玉痕左手探进袖中,取出一只细长白瓷瓶,沿着矮案轻轻一推。
瓶底擦过木面,发出细微沙响。
瓶口封着一层完整白蜡。
“御雀说得对。”
“你若死在这张榻上,确实会给我惹来天大的麻烦。”
他指尖点了点瓷瓶。
“所以我给你留了一条更干净的路。”
“你想跟我做交易?”
“是成全。”
玉痕俯身靠近了一些。
“昨夜送进天牢的药,宴姑娘已经用上了。”
戚澈然藏在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
“可她伤口腐烂得太深,那点金创药压不住。”
“狱医最多只能替她吊住一日。”
玉痕连昨夜送药的时辰都说得分毫不差。
他的手已经伸进了天牢。
“这瓶叫散魂散。”
“服下以后,人会像伤重力竭一般沉睡,直到子时才断气。”
“脉象干净,太医院查不出毒。”
玉痕将瓷瓶又推近半寸。
“药瓶会被我带走。”
“内侍司今日的名册上,进长乐宫送衣的人依旧是青蘅。”
“替我盖下朱印的人,今夜之后也开不了口。”
“等你断气时,我已经回了冷宫。一院宫人都能替我作证。”
他安排得很细。
从青蘅失踪,到木牌、名册、药效发作的时辰,每一处都提前堵住。
“你自己喝下它。”
“今夜,宴清歌便能用上真正救命的药。”
“风头过去后,我还能把她从死牢名单上摘出去,换一座牢房,换一个身份。”
玉痕声音轻柔,像是在替他描绘一条生路。
“你若不肯,她便只能烂死在天牢。”
戚澈然盯着那只白瓷瓶。
阿晏伤重是真。
昨夜的药压不住伤势,也未必是假。
玉痕敢把散魂散摆到他面前,便已经做好了今日不能善了的准备。
“自己选吧。”
“她活,还是你活。”
“你不敢。”
戚澈然忽然开口。
玉痕眉梢微抬。
“御雀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我看得起的是玄夙归。”
戚澈然嗓音仍哑,字音却极清楚。
“名册可以改,朱印可以假,人证也可以杀。”
“可那个疯子不需要证据。”
玉痕眼神微沉。
“我死在她的长乐宫里,她不会坐在案前慢慢查一瓶毒药。”
“今日送过衣的人,碰过木牌的人,替青蘅传过话的人,她会一个个拖出来。”
戚澈然望着他。
“查不清,便全部杀了。”
玉痕扣住机括的食指轻轻一紧。
“只要她怀疑到你,冷宫里那些替你作证的人也会一起死。”
“你以为一张名册,拦得住一条发疯的龙?”
殿内安静了片刻。
玉痕很快笑了。
“所以我才让你自己喝。”
“你亲手选的路,她再疯,也只能恨你不肯活。”
“怎么会恨我?”
戚澈然抬起眼。
“我若真喝下去,她会记我多久?”
玉痕唇角的笑意淡了一线。
“她费尽心思把我抢进长乐宫,掐着我的脖子逼我叫主人,亲手给我熬药、喂饭、上药。”
“最后,我却宁愿死,也不肯留在她身边。”
戚澈然声音很轻。
“玉痕,你觉得她会忘吗?”
握着铁器的手微微一僵。
戚澈然终于找到了那道缝隙。
“我死了,只会变成她心里永远拔不掉的一根刺。”
“你就算以后真能走到她面前,她看见你,也会想起今日死在这里的人。”
玉痕眼底的温润渐渐退去。
“那又如何?”
“你死了,位置总会空出来。”
“尸体能空出一张榻,却空不出她心里的位置。”
戚澈然抬手,将青蓝剑穗放在膝上。
“你若真想赢,便不该让我死。”
玉痕的目光落在那截穗子上。
“你该让我走。”
“让我带着这枚剑穗,从她亲手关上的笼子里逃出去。”
戚澈然指腹缓缓压过粗糙穗结。
“让她知道,她养在怀里的御雀,从头到尾都在等别人来救。”
“她熬的粥、喂的药,还有逼我喊出的那声主人,什么都没换来。”
玉痕眼神终于动了。
戚澈然将剑穗往前推了一寸。
“我若死了,她会记我一辈子。”
“可我若亲手背叛她,她才会真正痛。”
抵在心口的铁器迟迟没有再压下。
“玉痕。”
戚澈然看着他。
“那才是你能趁虚而入的时候。”
玉痕明知这番话句句带毒,视线却仍停在青蓝剑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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