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可恶……”
无边际的虚空中,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地上,单腿微微曲起,上半身往后仰,像是陷进了某人的怀抱里。
他不停地咳嗽,仿佛要把内脏也咳出来。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坠入虚空消失不见。
毫无疑问,这是一具油尽灯枯的身躯,随时可能失去最后的生机。
“为什么会这样……”
殷欲想问,但他身后的灵魂体无法回答他。
能回答他的只有面前这个令人恶心的无脸男。
“……父亲。”
“滚一边儿去。”
“……父亲。”
“滚。”
“父……”
“我让你滚你耳朵聋了吗?!”
殷欲怒火攻心又猛地咳出一口血。
四溅的血液将他身上的白衣染成了斑斑点点的红色。
面容隐入雾中的男人被骂了也不生气,声音里还藏了点幸灾乐祸。
“父亲,不管您再讨厌我,您也必须承认我就是您亲手创造的孩子,我是您唯一的孩子……”
男人蹲下身后和殷欲处于一个高度,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殷欲的脸却被灵魂体狠狠打开。
空气中似乎还响起了隐隐约约的“狗吠”声。
男人嗤笑道:“父亲,您原本是可以出去的,但现在您只能做我手里的一个小玩具……您的精神海,倒是没我想象中的那么大呢……”
殷欲脸色苍白,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这里是虚空,肉体在这里只有被粉碎一个下场……哈哈哈,父亲当然强大,仅仅是泄露了一点点气运就轻而易举创造了一个怪物……那又怎样?”
男人跪倒在殷欲面前,雾气疯狂扭曲。
“谁让您爱错了人呢,您错就错在不该对一个疯子、一个自私无耻的混蛋动心。”
殷欲察觉到什么,不自觉地撇下唇角。
身后灵魂体收紧了怀抱。
以殷欲现在的状态绝无可能挣脱这个怀抱。
殷欲并没有吃掉那颗心脏,而是把他放进了空间,所以这个顾清妄仍然存在。
他咽下血沫,艰难开口道:“你说我错了……我错哪儿了?”
“父亲终于愿意和我好好聊一聊了!”男人兴奋起来,语气雀跃,他抬手指向殷欲身后,“他本来就是父亲的一部分,没有父亲他连自我意识都不会有,可父亲的心软只会让这个疯子越来越贪心,他为了留下父亲亲自将父亲送到了幻境中……经历了那么多幻境的父亲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逃出这里,父亲只能困在他的怀里……在他无穷无尽的‘疼爱’下走向死亡。”
殷欲抬高眼皮,睫毛轻颤,虚弱地推了推身上无形的手臂。
那双手臂此时温度滚烫,僵硬得仿佛两把巨大的铁钳。
殷欲自然是推不动的。
“我……逃不掉了?”殷欲恍恍惚惚道。
“对呢,我的父亲,被另一个父亲锁住了,永远逃不掉了呢。”
男人挪了挪身子,斜躺在殷欲身边,手臂一挥殷欲面前便多了一个纯白色边框的窗口。
窗口中是殷欲喜欢的,看不腻的俊脸。
西装革履的顾清妄出现在窗口中,坐在电脑前单手撑着额头,双目紧闭似乎是在睡觉。
殷欲第一时间的想到的是:穿西装的顾清妄还挺帅。
“这是什么?”
殷欲问。
“只能看不能碰的通道。”男人悠悠开口,“父亲可以理解为,电视机,里面正在播放的是父亲心心念念的失踪版顾清妄。他和一个叛徒系统进入那里想要从源头上消灭温若风……呵,不自量力。那个世界,可是我亲自控制的世界,怎么可能绕过我搞事呢,只要我动动手指,他们就全忘了……”
画面一转,殷欲看到了顾清妄身后的许安宁。
许安宁同样穿着笔挺的西装,正靠在桌边玩手机。
殷欲勾起嘴角,微不可察地笑了笑。
爱错了人吗?
他不这么觉得。
顾清妄,殷欲可看着你呢,你千万不要放开我的手啊……
顾清妄猛地睁开眼,心有余悸地大口呼吸,黑眸几乎缩成一个点。
许安宁见了,随手关掉游戏,轻笑一声笑话顾清妄:“嗯哼?做噩梦了?多大人了还能被噩梦吓着?”
顾清妄揉了揉眉心,瘫在椅子上半晌没回过神,回过神第一句话就是“我梦到我老婆了”。
许安宁一个踉跄,面上无奈,“好扯的梦,你个二十多年不开花的铁树,什么时候有老婆了?”
顾清妄双目迷茫,呆呆道:“我也不知道,梦里,我的老婆很虚弱,他缩在我怀里,泪水流到我的胸口,很凉。他的头发都白了,好长好长的发丝——我老婆好像看不见我,我就偷偷把他的发丝绕在我的腰上……绕在手臂上……贴在脸上,淡淡的白茶香,甜甜的,香香的……闻起来好好吃……”
顾清妄抬起头,喉结上下滚动,恢复正常大小的黑眸中浮现几分极度疯狂的痴迷。
“我听到我老婆对我说,顾清妄,我看着你呢,你千万不要放开我的手……”
“……”
许安宁看着他,脸皮抽搐。
空气沉默了几分钟。
短短的几分钟却仿佛过了数年。
许安宁站在书架前找书,余光看到呆头呆脑还在回味的顾清妄,实在控制不住涌到喉咙口的笑意,开始疯狂大笑。
顾清妄不喜地斜了许安宁一眼,道:“你笑什么?”
“哈哈哈……抱歉,我实在忍不住了,我觉得吧,你可能是禁欲太久,做梦给自己脑补了一个老婆,就你那比天都高的眼光,恐怕只有天上的神仙才能满足你……”
“神仙……”顾清妄轻抚脸颊,低声沉吟,“或许他真的是神仙……”
“好啦,既然你那么喜欢你老婆,等你睡着了或许还能再梦到她呢,现在快去洗把脸清醒清醒,晚点还要见客人呢,那可是大名鼎鼎的温总,约了好久呢。”
许安宁眯了眯眼睛,嘴角上扬,道:“当然,是他约了我们好久,这么殷勤肯定没安好心,我故意凉了他好几次。我这么能干,顾老板是不是该考虑一下涨工资的事呢~”
“自己看着办。”
顾清妄起身走向一旁的休息室。
他关上门,背靠墙壁无力地蹲到地上。
牙齿咬的“咔咔”响。
“老婆……不许放手……”
“不许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