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就在这河边度过。

好在是夏天，若是在冬天，这天寒地冻的才最难受。

夏天虽然有蛇虫蚊蚁，不过他们身上都带着驱虫膏，抹在身上，蛇虫鼠蚁也就都不敢靠近了。

第二日一大早，他们继续出发。

虽然是流放，但这两位也要给信王一个面子，即使再不愿意，也只能按照李镇的意思，绕着龙虎山走。

…

龙虎山，天师府。

天师府正殿里焚着龙涎香，青烟从三足铜炉中袅袅升起，在大殿的梁柱间缠绕不去。

当代龙虎天师张玄明坐在蒲团上，他背脊挺直如松，双手结印搁在膝上，双目微垂，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在他左右是龙虎山的其他门人。

除了他之外，还有两名紫袍道人，这两位同样是龙虎山的天师级人物。

“诸位师兄弟，启元师弟送来信件，皇后娘娘想要让我们将信王留在龙虎山，诸位怎么看？”

“留下来？”坐在右首的紫袍道人张玄素眉头一皱。

他是张玄明的师弟，主管龙虎山戒律，性子刚直，说话从不拐弯抹角，“师兄，娘娘说的‘留’，是怎么个留法？是请到天师府来软禁，还是……”

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天师府正殿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连铜炉里的龙涎香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坐在末席的两个红袍道人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又同时垂下眼皮。

“信中未明言。”张玄明依旧垂着眼皮，语气波澜不惊，“不过皇后娘娘此行不过是为了秦王的太子之位，而且我龙虎山岂能软禁皇子？恐怕是永远留在龙虎山的意思。”

“万万不可！”

张玄素断然开口，声音强硬道：“信王殿下毕竟是皇子，更何况那是镇南王的女婿，真若动了他，你就不怕镇南王踏平我龙虎山！？”

“贫道也认为此事不可行。”

一名红袍道人缓缓开口道：“掌教师兄，信王殿下千骑入百越，斩杀杨越部少主纳布，为民做主，此时正是民意鼎沸之时，若是动了信王，恐我龙虎山名声尽毁！”

“但皇后娘娘将刀已经递了过来，若是不接，恐怕刀会落到我们的头上啊。”张玄明叹息一声。

另一名红袍道人此时也是开口道：“不错，信王李镇扶持武当李长悲入朝为官，镇南王也与武当多有亲近，若是我们再失去朝堂助力，恐怕真就要被武当压一头了。”

忽然，张玄明看向了另一边，始终没有开口的紫袍道人。

“玄清师弟，此事你怎么看？”

这名紫袍道人是龙虎山的外姓天师，不过也是被上任掌教赐姓为张。

可能也是这个原因，这张玄清平日里有些沉默寡言。

“回掌教师兄，这件事情师弟不太好说。”

张玄明目光微动，左手结印的手指轻轻抬了一下，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张玄明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这里都是龙虎山的老人，没什么不能说的。”

张玄清沉默了一息，这才开口道：“掌教师兄,皇后派人送来密信，此事隐秘，稍有不慎便会授人以柄。

但皇后娘娘难道只送信给龙虎山了吗？她能送信给天师府，难道就不能送信给其他人？

皇后娘娘要的是结果，不管谁动的手，只要信王死了，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至于动手的人是谁，她不在乎。

既然如此，龙虎山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信王殿下若是死在龙虎山附近，就算真是悍匪劫杀囚犯，天下人会信吗？

镇南王会信吗？

陛下会信吗？

恐怕到时候皇后娘娘会把我们龙虎山推出去，即便不推出去，恐怕我们也要担责。”

“这……”

方才开口的红袍道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看向张玄明。

张玄明的脸色依旧平静。

“那玄清师弟的意思是……？”

“皇后想要他死，龙虎山偏偏要让他活。

不但要让他活，还要让他活着走出龙虎山地界。

信王扶持武当不假，但这不代表龙虎山就一定要与他为敌，武当是道门，龙虎山也是道门，两家争的是道统，不是生死。

若信王活着从龙虎山地界走出去，龙虎山的把柄就不在皇后手里。

若龙虎山能与他结个善缘…”

说到这里，张玄清缓缓起身，先是对张玄明和张玄素拱手行礼，随后又对其他师兄弟行礼。

“诸位师兄弟，昨日师弟夜观星象，紫薇星动，自南向北！”

这八个字从张玄清口中说出，大殿里的烛火似乎都跟着暗了一暗。

龙涎香的青烟在半空中微微一滞，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飘散的势头。

紫薇星是帝王之星。

自南向北，而信王又是从南川流放北境。

这难免让人心生遐想。

这八个字的分量，重过了方才所有的争论。

张玄明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虽然是龙虎山掌教，但在观星上的确是不如师弟玄清。

他们的老师便曾评价过张玄清的观星术，天下观星无人出其右者。

“玄清师弟。”张玄明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在座的人都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这等天象，你可看准了？”

“回掌教师兄，看准了。”

张玄明沉默了很久。

“玄清师弟此言，诸位师弟以为如何？”他缓缓开口问道。

张玄素第一个起身表态，道：“贫道赞成玄清师弟的提议。

信王绝对不能再在我龙虎山出事，离开了龙虎山，他的生死便与我等无关了。”

两名紫袍天师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其他人也都点了点头。

“马上传信给启元师弟，让他回禀皇后娘娘，此事我龙虎山不会参与。”

“是！”

“另外，既然信王来了龙虎山，那咱们也应当尽一尽地主之谊。”

张玄明笑了笑，旋即喊来了自己的弟子，张阳封。

“阳封，你下一趟山，去将信王殿下请上山来。”

张阳封从殿外走了进来，拱手道：“领师尊法旨！”

“记住，在信王殿下面前，收起的傲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