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联军颓势,各怀鬼胎(1 / 1)

豫北新乡,北伐联军前线总司令部。

连日厮杀过后,豫北大地硝烟未熄。旷野之上弹坑密布、焦土连片,远处零星的枪炮余响断断续续传入城内,衬得这座临时联军中枢愈发压抑沉闷。

原本气势汹汹、多路并举的反奉攻势,短短数日便骤然崩盘,各路联军先后遇挫、进攻停滞,偌大的联军司令部里,早已没有开战之初的狂傲锐气,只剩挥之不去的挫败与紧绷。

这座临时征用的大宅厅堂宽敞,正中悬挂巨幅中原作战地图,密密麻麻的红蓝标线纵横交错,标注着豫北、直隶、晋边、察哈尔全线战况。只是此刻图上所有代表联军的进攻箭头,尽数僵死、折返、回缩,处处皆是败迹,刺眼无比。

厅堂之内落座的,皆是此次北伐联军的最高核心层,清一色掌控关内战局的实权人物。

主位端坐蒋介石,一身戎装挺括严整,面色沉冷如水,眉宇间压着一层极重的阴霾。数日强攻失利、精锐受挫,彻底打乱了他全线北上、一举吞并奉军主力的战略计划,心中恼怒至极,却又不得不强行隐忍,维持主帅仪态。

左手客座依次排列两大老牌军阀巨头,吴佩孚、孙传芳。

二人皆是半生割据、久经沙场,往日坐镇一方、威风赫赫,此刻却面色铁青、神色颓丧,端坐不语,周身满是挫败与不甘。

厅堂两侧肃立北伐军各路主力大员,皆是历史上北伐真正掌兵的核心军长、中枢重臣。

第一位是何应钦,北伐总指挥部核心参谋总长,蒋介石最亲信的嫡系肱骨,全盘负责北伐军战术排布、兵员调度、后勤统筹,行事沉稳缜密,此刻正垂眸审视战报,面色凝重。

第二位是唐生智,第八军军长,北伐先锋主力,麾下部队最擅攻坚野战,历来是北伐冲阵破敌的头号劲旅,此次主攻豫北正面,损耗最重,神色亦是极度难看。

第三位程潜,第六军军长,老牌革命嫡系,资历极深,执掌一路主力兵团,常年镇守南线侧翼,统筹豫南防务,是联军稳定后方的关键人物。

第四位朱培德,第三军军长,麾下滇系精锐战力强横,攻守兼备,负责牵制中路、协防豫北侧翼,全程参与此次对奉作战,对战局得失看得极为透彻。

这六人,便是此刻关内反奉联军的真正决策顶层,手握全部北伐主力与各路军阀兵力,统筹全盘对奉战局。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套看似豪华至极、稳操胜券的阵容,联手猛攻数日,硬生生败给了少帅麾下孤军深入的奉军主力。

开战之前,联军所有高层预判高度一致。

奉军主力贸然入关,战线拉得极长,前后脱节、腹地空虚、补给遥远。

东北多线承压,张作霖既要顾守辽西、又要盯防晋边、还要驰援察哈尔,根本无力兼顾中原。

只要蒋、吴两路精锐正面强攻,孙传芳侧翼牵制,冯玉祥西线突破,阎锡山中路观望锁局,五方合围之下,入关奉军必然全线溃败、葬身中原。

彼时所有人都笃定,此战必胜、大局已定。

谁也不曾料到,真实战场走势,彻底颠覆了所有人的预估。

豫北正面战场,蒋介石嫡系精锐搭配吴佩孚残余百战老兵,两路主力合流,兵力数倍于当面奉军,炮火密集、轮番冲锋,日夜不停猛攻少帅布防阵线。联军将士皆是久历战阵的精锐,北伐新锐加中原老牌劲旅强强联手,本以为一击便可破阵、长驱直入。

结果数日血战下来,非但未能推进一寸战线,反倒屡攻屡溃、伤亡剧增。

张学良调度极为沉稳,临阵指挥进退有度,全然没有外界传言那般年轻浮躁、不堪大任。奉军阵线构筑得极为缜密,战壕纵横、明暗火力点交错排布,轻重机枪交叉锁死开阔地,山野炮定点覆盖联军冲锋集群,攻防节奏井井有条、滴水不漏。

联军每一次大规模冲锋,都要在奉军密集火力下付出惨重伤亡。冲得最猛、损耗最快,却破不开任何一处主阵地,徒留遍野尸骸、士气崩盘。

打到最后,原本主动猛攻的联军,硬生生被奉军的精准反击、稳固守势逼得节节收缩,从进攻转为僵持,从僵持转为被动防御,彻底丧失战场主动权。

西线冯玉祥虽仍在猛攻察哈尔,却被高维岳死死拖住,数日不得寸进、伤亡惨重;中路阎锡山依旧按兵不动、首鼠两端,观望战局、不肯入局;五路合围的战略,从开战之初便形同虚设、彻底破碎。

大厅之内死寂沉沉,无人率先开口,唯有桌案上几份战败战报、伤亡清单,字字句句皆是败绩,压得众人心头沉重无比。

良久,素来性情刚烈、脾气火爆的吴佩孚,终于按捺不住心头怒火,抬手重重拍在桌案之上,声响沉闷,打破满室死寂。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他双目赤红、气息沉怒,言语之间满是憋屈与不甘。

“我部十几万老兵,征战数年,历经大小战事无数,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败绩!蒋公所部北伐新军,素来号称精锐无敌、所向披靡,两军强强联手、数倍兵力压上,居然拿不下张学良一支孤军!”

“连日强攻,我部精锐折损近三成,营团级官佐伤亡无数,阵地寸土未进、寸功未立,反倒被对方反向蚕食多处前沿阵地!这一战,不仅折损兵力,更是丢尽了我们关内联军的脸面!”

吴佩孚半生纵横中原、威慑南北,向来是他压着别人打、从未如此被动憋屈。此番倾尽家底联合北伐军强攻,却惨败在年轻的少帅手中,心中的挫败与愤懑,几乎难以压制。

孙传芳坐在一旁,面色阴沉、沉默寡言,此刻也缓缓开口,语气冰冷带着忧虑。

“不止是正面战败,战局走势远比我们想象的更糟。”

“张学良此人,年纪轻轻,打法却极为老练稳狠。他不冒进、不贪战,守住主阵便立刻收兵固防、收拢战线,不再盲目追击。摆明了是在固守待援,根本不与我们拼一时得失,摆明了要拖时间、等东北后方主力压境。”

一句话,点破了此刻最致命的隐患。

此前联军所有人都以为奉军急于求胜、必然冒进,只要诱敌深入,便可迂回包抄、围而歼之。

结果张学良完全看破联军算计,打赢便收、稳扎稳打、绝不贪功,硬生生卡死所有破绽,让联军无隙可乘。

何应钦眉头紧锁,指尖轻轻按压着战报表单,语气沉稳、直击要害,道出北伐军内部最真实的问题。

“战局失利,不在于将士不用命,而在于三点问题,我们此前尽数低估、失算。”

“第一,严重低估奉军军备实力。东北兵工厂产能极强,奉军轻重火力、火炮配比、弹药储备,远超关内任何一路军阀,火力压制完全不在我们之下,甚至犹有过之。”

“第二,严重低估张学良的临阵调度。此人绝非纨绔子弟,治军极严、军令统一、进退有度,全军执行力极强,无乱象、无逃兵、无溃散,守得稳、防得死、反击精准。”

“第三,联军看似多路结盟,实则各自为战、心思不一。冯焕远西线自顾不暇、阎百川观望不动,我与吴部正面硬拼、损耗最重,旁人坐观成败,战局自然被动。”

何应钦身为总参谋,最清楚全盘利弊,几句话便精准剖析出联军战败的核心根源,句句属实、无可辩驳。

唐生智面色凝重,沉声补充。

“我部第八军连日正面冲阵,最能直观感受差距。奉军士兵训练精良、军纪严明,阵地构筑极为专业,火力分配、攻防轮换、伤员转运,章法极为规整。我们的冲锋套路、攻坚战术,对方尽数看破,针对性防御做得滴水不漏,强攻根本无从突破。”

程潜抚着桌沿,目光死死盯住直隶、察哈尔两处战线,神色骤然变得极为凝重,开口道出当下最致命的援军情报。

“诸位,眼下最危险的根本不是眼前的僵持,而是东北源源不断、全线开动的增援兵力。”

“此前前线密报尽数传回,张作霖已经调动东北所有能动的作战部队,全力南下西进、驰援关内战场。

奉军姜登选、张景惠所部,合计十余万主力,全速驰援察哈尔前线,接应高维岳所部,行军速度极快,最多两日,便可全数抵达张家口一线,彻底稳住西线战局。”

“除此之外,韩麟春麾下新编十个主力师,已经全数完成集结整备、军械配发,尽数进驻直隶腹地。这一路全新整编的新锐主力,最多三日便能开抵豫北前线,直接与张学良主力汇合,到时候南北兵力合一,我们正面压力会成倍暴涨。”

这番话落下,厅堂之内所有人神色瞬间剧变,原本压抑的气氛,瞬间变得惊悚凝重。

蒋介石瞳孔微缩,猛地前倾身子,眼神满是难以置信的惊疑,沉声开口质问。

“不对。”

“我们战前多方探查、反复核验情报,资料清清楚楚显示,张作霖的奉军正规主力,最多只有三十五万左右。就算算上所有省防军、边防杂军,顶天不会超过四十五万。”

“可如今西线、直隶、豫北、关外留守,他的部队已经调出多少?快要四十万兵力在外作战!而且后方依旧在源源不断增兵、接续输送,完全没有兵力枯竭的迹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话问出了在场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惑。

此前所有战略判断、兵力推演、战局预估,全部建立在“奉军总兵力四十五万上限”的基础之上。

可现如今战场实际调动的兵力,早已彻底打破所有情报预估,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吴佩孚闻言,面色沉沉,深吸一口气,接过话头,道出自己探查许久的真实内情,语气笃定而冰冷。

“蒋公,这便是我们最大的失算,也是东北真正可怕的地方。”

“近十年以来,关内年年征战、岁岁厮杀,中原、两湖、东南遍地战火,田地荒芜、民不聊生。无数关内百姓为避战乱、求活路,成群结队向北逃难,涌入东北境内。”

“这十年累积下来,东北流民百万有余,劳动力极其充足,给了张作霖大肆扩军的绝佳底子。”

“根据我最新、最精准的密报,张作霖麾下正规作战部队,已然足足六十万上下。再加上十五万建制完整、训练精良的省防军、边防军。”

“换言之,张作霖此刻即刻可投入一线作战的机动兵力,足足七十五万上下,这还不算临时征召、随时可以补入队伍的后备壮丁、预备兵员。”

一席真话落地,满堂死寂。

所有人僵在原地,心底彻骨发凉。

此前联军自以为以多路百万之众围剿奉军,是以强打弱、以多围少,是稳赢的战局。

到头来才猛然惊觉,奉军单独一家的可战兵力,已然压过联军总和,这根本不是以弱抗强,是奉军一直在以绝对实力,隐忍对峙。

朱培德听完,久久沉默,声音干涩开口。

“七十五万……我们所有人,都被旧情报骗了。”

孙传芳脸色彻底惨白,缓缓靠坐椅上,眼底彻底透出无力之感。

“怪不得我们数倍兵力强攻,打不动张学良孤军。怪不得张作霖处处承压,依旧源源不断调出主力,毫无枯竭之势。家底,远比我们所想的厚太多了。”

厅堂之内气氛彻底跌到谷底,战败的憋屈、预判的失误、实力的差距、未来的恐慌,压得众将几乎喘不过气。

良久,蒋介石强行压下心绪震动,指尖死死攥紧战报,面色阴晴不定,再度开口,声音低沉冷冽,带着强行稳住大局的决断。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情报滞后、预估失算,是我决策之过。张学良稳守不追、固守待援,打法老成、滴水不漏,奉军军备精良、兵力雄厚、战力超预期,皆已成事实。”

“但战局未败、大势未输。我们虽未能一举破阵,可主力尚存、兵力仍占局部优势。”

“即刻传令各部,全线停止冒进强攻,收拢部队、加固阵地、稳住防线。”

“接下来不再急于速战速决,以稳对峙、以守拖局、死死黏住张学良主力。两日之内,务必拖住当面奉军,不让其抽身北上、不让其从容整合援军。”

吴佩孚皱眉开口:“若继续僵持,两日之后东北两路援军尽数压境,我军岂不彻底被动,陷入合围死地?”

蒋介石眼神冷厉,笃定答道:

“两日之内,我们继续全力牵制。同时加急电令冯玉祥,命其不惜一切代价强攻察哈尔,务必在姜登选、张景惠主力抵达之前击穿西线防线、击溃高维岳;再电阎锡山,严令其即刻出兵晋边,牵制直隶韩麟春所部新编主力师,打乱东北援军部署节奏。”

话音刚落,一旁的何应钦立刻上前半步,神色郑重,出声劝阻。

“总司令,阎锡山如今断然不会轻易出兵。”

“根据最新前线侦查,奉军辅帅张作相所部八万余精锐,早已牢牢驻防晋北浑源、大同一线,死死卡住山西北向所有出入口,扼守晋冀、晋察咽喉要道,兵临山西北境。”

“除此之外,张廷枢所部五万余机动兵力,此刻正昼夜急行军,全速向晋北靠拢、汇合布防。两路相加,奉军压在山西外围的总兵力,已经达到十三万之众。”

“阎锡山全军拢合,正规精锐不足十万,兵力本就居于劣势,又被奉军重兵锁死边境、居高临下压制。这种兵力悬殊、外压重重的局面下,他避战尚且来不及,绝不可能主动出关触战、自寻死路。”

何应钦这番话,句句贴合实情、戳破要害。

阎锡山素来谨慎多疑、唯利自保,一生从不打无胜算之仗。如今北境被十三万奉军重兵压顶,自身兵力不足、处处受制,根本没有底气、没有胆量主动出兵配合联军作战。

蒋介石听完,面色更沉,眼底闪过一丝无力,却依旧硬着声道。

“就算他不敢打,也要逼他动!”

“只要冯、阎两路能破局、能牵制,我们依旧有翻盘之机。”

孙传芳缓缓摇头,语气冷淡悲观。

“冯部久攻不下、伤亡惨重,已然力竭,强攻亦是徒劳;阎锡山首鼠两端、唯利是图,不见绝对必胜的胜算,绝不会轻易入局赌上家底。这两道命令,多半无用。”

厅堂之内再度陷入沉默,无人反驳。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联军看似人多势众、结盟一体,实则人心涣散、各怀鬼胎、各自自保。

蒋介石要一统南北、独占大功;

吴佩孚要收复中原、重夺霸主地位;

孙传芳要保全东南地盘、不愿损耗自身实力;

冯玉祥要抢占边地、只求扩张地盘;

阎锡山要观望渔利、绝不赌上自身家底。

五方心思各异、目标不一,看似合围,实则一盘散沙。反观奉军,军令统一、调度集中、层层布防、梯次驰援,上下一心、章法井然。

胜负之势,早已悄然逆转。

蒋介石看着满室沉默的将领,眼底寒意更重。

“无论如何,战局不能停、对峙不能松。”

“传令全军,死守现有阵地、稳住战线、严防奉军反击。两日之内,死死拖住张学良主力。等局势明朗,再重新定夺攻守、清算战局。”

军令既定,无人再敢多言。

一众联军巨头各自低头看向战报与地图,人人心怀忧虑、各有盘算。

城外硝烟未散、战局紧绷,城内联军高层人心不齐、进退两难。

一边是少帅稳守待援、静待主力合围、步步掌握主动权;

一边是联军屡战屡败、内部分裂、进退失据、大势渐颓。

豫北战场的天平,已然彻底朝着东北奉军一方,悄然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