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黑市(1 / 1)

收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赵广俊站在地头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收工了收工了!都到队部去,记工分!」

人群三三两两地往队部走。

林建军排在队伍中间,两条腿酸的不行。

他前面排着的是孙大牛,膀大腰圆,往那一站像堵墙似的,还时不时回头瞅他一眼,嘴角带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建军,今儿掰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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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军没搭理他。

孙大牛也不恼,嘿嘿一笑,转回头去。

队部设在村子中间的一间土坯房里,原来是地主家的牲口棚,后来翻修了一下,成了生产队的办公室。

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条长板凳,墙角堆着些农具,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

记工员坐在八仙桌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沓工分本,手里捏着一支铅笔。

这人是大队会计的侄子,姓刘,大伙儿都叫他小刘,二十出头,戴着副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

社员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往里进。

轮到谁,小刘就把那个人的工分本从一堆里抽出来,问一句:「今儿乾的啥?干了多久?」

「掰玉米,一整天。」

小刘就在本子上记一笔,然后那人拿着自己的工分本走了。

轮到孙大牛的时候,他往那一站,声音大得像打雷:「掰玉米!一整天!我一个人掰了快两亩地!」

小刘看了他一眼,没吭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孙大牛还不走,探着脖子看了一眼小刘手里的本子:「给我记了多少?」

「十个工分。」

「才十个?我干那么多活,跟别人一样?」孙大牛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后面排队的人有的笑,有的皱眉头。

小刘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说:「队里有规定,全劳力一天十个工分,我也不能多给你记。你要是觉得不公平,找队长说去。」

孙大牛哼了一声,把工分本往胳肢窝里一夹,转身走了。

轮到林建军的时候,小刘看了他一眼,从一摞本子里抽出他那本,翻了翻,问:「乾的啥?」

「掰玉米。」

「干了一天?」

「嗯。」

小刘低下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把工分本递给他。

林建军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记着:十月十五日,掰玉米,全工,十个工分。

他愣了一下。

自己这个身子骨,乾的活还不到别人的一半,赵广俊居然给他记了全工?

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抽菸的赵广俊。

赵广俊正跟旁边的保管员说话,察觉到他的目光,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去了。

林建军没说什么,把工分本揣进怀里,走了出去。

婉晴已经记完了,站在队部门口等着他。

见他出来,自然而然地接过他肩上的锄头,往自己肩上一扛:「走吧,回家。」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回走。

村庄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说是灯火,其实就是煤油灯那点昏黄的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的,像萤火虫似的。

倒也不能说是像萤火虫,因为真的也有萤火虫的光。

这个年代,村里还是经常能看到萤火虫的。

路上三三两两的都是收工的人,说说笑笑地往家走。

「建军,你们家二丫今儿下午在门口哭了呢,你娘哄了半天才哄好。」路过老槐树的时候,一个坐在树下乘凉的老太太开了腔。

林建军脚步一顿:「哭啥了?」

「谁知道呢,小孩子嘛,不是饿了就是尿了。」老太太摇着蒲扇,眯着眼睛笑,「你倒是知道心疼闺女了,以前不都是婉晴管这些事?」

林建军讪讪地笑了笑,没接话。

他心里头有些发虚。

上一世,婉晴走后,他虽然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了,可说实话,那些年忙着挣钱,孩子们跟着他吃了不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