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游魂化雀,百鸟朝凤(1 / 1)

第380章游魂化雀,百鸟朝凤

邓有金低头看著布袋里那道裂纹,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木雕底座。

「灰家太爷。」

他低声道:「弟子给您丢人了。」

木雕寂然无声。

但他耳畔却仿佛响起幼时爷爷那沙哑的声音:「有金啊,鼠辈鼠辈,旁人叫得,你叫不得。」

「咱供奉的灰家祖上,跟著杨二郎钻过耗子洞,陪著唐王爷走过御道。上世纪兵荒马乱那些年,你太爷爷领著一帮鼠子鼠孙,不知啃塌过多少炮楼————」

「这辈子可以输,但不能怂。记住了?」

邓有金抬起头。

他把布袋口系紧,往腰间一别,双脚分开,与肩同宽。

然后跺脚。

晃头。

肩背弓起如鼠脊,十指微屈似利爪,口中念动真言,声音不高,却像从地缝深处钻出来的:「灰毛渡水过三江,瓦檐穿风走八荒。」

「仓官不坐高堂殿,五谷堆里是家乡。」

「弟子今夜焚信草——

他右手虚空一抓,竟凭空攥出一张黄纸,无火自燃。

火苗舔舐纸边,青烟袅袅,不向上飘,反而打著旋儿往下钻,没入他脚下的地面。」

—恭请仓官跨瓦梁!」

最后一句落地。

邓有金整个人剧烈一震。

一缕灰青色的妖炁,从他后颈根根竖起的发茬间溢出,妖炁如活物,顺著他脊柱蜿蜒而下,在两肩胛骨处骤然凝实。

左肩。

右肩。

两团灰雾翻滚凝结,片刻后,竟各自凝成一颗拳头大小的鼠头。

鼠须细长,耳廓圆润,眼珠漆黑如点墨。

两颗鼠头同时转动,左右顾盼,仿佛在辨认此地是何所在。

然后,它们齐齐看向佟英。

左边那颗鼠头吱了一声,声音尖细,像老翁咳嗽:「嚯,山君。」

右边那颗鼠头也吱了一声,尾调上扬,像顽童起哄:「活的!」

佟英肩上的熟铜棍顿住了。

她瞪著那两颗探头探脑、还在交头接耳的鼠头,气道:「咋的,我还能是死的?」

左边鼠头不理她,自顾自转向邓有金,须子一翘一翘:「小子,咋弄成这样?」

邓有金垂著头,声音发涩:「弟子学艺不精,教您受辱了。」

右边鼠头啐了一口:「呸!哪只眼睛看见受辱了?咱灰家啥时候怕过输?当年你太爷爷啃炮楼,啃到满口牙崩断,最后一颗牙崩断那天,正好瞅见那炮楼轰隆塌下去————」

左边鼠头接话:「那叫值当。」

右边鼠头续道:「今儿个你让咱木雕裂了道缝」」

左边鼠头:「那叫没给祖宗丢人。

右边鼠头:「裂缝怕啥?补上就是。」

左边鼠头:「补不上也没事,往后逢人就说,这是山君一脉给咱留的记号。」

右边鼠头:「稀罕著呢!」

两颗鼠头一唱一和,语速极快,像在说群口相声。

邓有金低著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颇为无奈。

两颗鼠头终于唠完了。

它们对视一眼,同时化作两缕灰雾,猛地钻进邓有金耳中。

邓有金身躯再震。

这一次,震颤从骨骼蔓延到皮肉,从皮肉蔓延到毛发。

他原本中等的身量没有拔高,但肩背骤然宽厚了几分,脊骨微弓,两腮向内收窄,颧骨却更显突出。

十指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硬化,色泽由透明转为淡金,边缘隐现锋锐寒芒。

最惊人的是眉眼。

他原本生得朴实憨厚,眼型圆润,此刻眼角却微微上挑,瞳仁中央浮起一点针尖大小的金光。

那种眼神,就像是仓官踞梁、俯瞰满室米粮。

他动了动手指,五根淡金指甲相击,发出细密的「铮铮」声,如蟋蟀振翅。

同一时刻。

茅山弟子深吸一口气,右手探入杏黄道袍内襟。

再抽出时,掌中已多了一物。

长二尺许,粗约寸半,通体呈深沉的紫褐色,并非寻常桃木的淡黄或赫红。

而是雷击木。

雷霆劈落,将百年桃树自顶端至根茎剖成两半,树心在雷火中淬炼七日不熄。

而后匠人取焦芯为材,不施漆,不涂油,只在棍身镌刻两行名号:

左镌——「打邪灭巫朱元帅」。

右镌——「行刑拷鬼孟元帅」。

字口填朱砂,年深日久,砂色已渗入木理,如干涸的血迹。

这便是茅山拷鬼棒。

「先天一一」

他左手并指,自丹田起,过膻中,至印堂,指尖拖曳出一道莹白光痕。那是道门真修积年苦行锤炼的一点清明。

剑指落在拷鬼棒尾端的瞬间,整根桃木棒骤然一沉。

棒身镌刻的两行名号同时亮起,朱砂笔画仿佛被滚烫的血重新灌满,金芒自字口边缘渗出,渐渐吞没整段木理。

金芒之中,隐约浮现两道虚影。

左首者,赤面虬髯,手持金鞭,正是打邪灭巫朱元帅。

右首者,青面獠牙,握铁锁镣铐,乃行刑拷鬼孟元帅。

二位元帅神威初显,目射电光,不怒自威。

拷鬼棒轻轻一颤。

符箓如活物,顺棒身游走,一圈圈,一层层,织成密不透风的法纹网络。

茅山弟子手腕一抖。

「啪!」

一条法鞭应声凝成。

与前次不同。

这一次的鞭身不再是淡金色符箓虚影,而是近乎实质的青紫之色,鞭节分明,如蟒脊,如蛟骨。

鞭梢分岔三叉,每一叉尖端都悬著一粒黄豆大小的雷珠,滋滋作响,电弧跳跃。

鞭笞拷鬼法。

拷鬼棒在手,法鞭威势陡增数倍不止。

他横棒于胸,鞭身如蟒蛇盘绕臂间,目视佟英,一言不发。

随后,唢呐声起。

第一个音便是正章开篇。

白事唢呐传人闭著眼。

腮帮鼓起如秋日饱满的谷袋,十指在铜杆上翻飞,指法繁复细密,每一按一抬都精准如尺量。

他周身机涌动,仿佛从百骸深处一点一滴渗透出来,而且这股机极为特殊。

乃是丧葬行当积年累月、送走千百亡者后浸入骨血的沉郁之气。

气自丹田起,经檀中,过喉关,至唇齿。

吹入唢呐。

第一个音落下。

他身周虚空,浮起一点惨白。

如纸钱初燃,如灵前烛火。

继而两点、四点、十六点————

惨白游魂自唢呐喇叭口逸出,如同泉涌潮生一般,顿时百鬼出群。

那些魂灵没有面目,只有人形的轮廓,男女老幼,高矮胖瘦,默然列于他身侧。

他吹奏的第一个长音徐徐收尾。

游魂动了。

它们抬起模糊的头颅,张开不存在的嘴,竟也发出声音—

并非哀哭,也并非呻吟。

而是诸般鸟鸣。

粗嘎的、细嫩的、短促的、悠长的。

千百种鸟鸣汇入唢呐声,应和回响,如同朝凤时,百鸟发自本心的礼赞。

游魂化雀。

惨白轮廓渐渐收束,生出翅羽,拖出尾翎。那些翅羽薄如蝉翼,近乎透明,边缘晕染著熹微的晨光色。

尾翎舒卷如篆烟,三缕、五缕、九缕,最长者垂及膝下。

非妖,非鬼。

却更似仙灵、瑞鸟。

是逝者临终那口气,那点性灵之光凝成的。

百鸟朝凤,非善德之人不可用,积善成德,死后炁化为灵,修行此种手段之人,可采这些善德之人最后性灵,炁息,借曲中真意,化灵为用。

说白了,也是巫觋之术的一种。

白事唢呐传人睁开眼。

他周身炁机在这一刻攀升至顶峰,千丝万缕自百骸涌出,在头顶三尺处汇聚、纠缠、

凝形。

化作一只凤鸟形状。

通体素白,喙如点漆,目含悲悯。

尾分三翎,不似凡鸟雀羽,倒像挽幛被风吹起时拖曳的帛带。

凤鸟垂首,引颈,发出一声清鸣。

呜—

如泣如诉,如挽如颂。

这一声落下。

他身后那数十、上百只仙灵瑞鸟同时扬颈。

翅羽齐振,尾翎舒展。

是谓:百鸟朝凤。

「诸位爷爷奶奶们,还请助我一助!」

佟英拄著熟铜棍,歪著脑袋把这从头到尾看了个遍。

看邓有金肩扛鼠头唠闲嗑,看茅山弟子棒请元帅显金身,看白事传人游魂化雀朝素凤。

看到最后,她咧嘴笑了。

虎牙闪亮。

「都他娘的」」

她把熟铜棍从地里拔出来,往掌心掂了掂。」

——想扮猪吃虎。」

她双手握棍,棍尾拄地,棍首斜指天际。

双脚一分。

前脚微弓,后脚蹬实,腰背下沉如压紧的巨弩。

「那就瞧瞧,俺这只老虎」

她深吸一口气,口诵真言。

嗓音沉厚,如山风过岗,松涛滚地:「莽莽长白接云根—

第一字出口,她背后虚空漾开涟漪。

「三江源头是我门一「6

第二字落下,涟漪深处隐现青黑山脊,连绵如龙。

「四山五岳我为尊」

第三字,山脊上浮起苍茫林海,万木摇风。

「九幽十类掌灯盏———」

第四字,林海尽头亮起两点幽绿。

目光如炬。

「穿林海」

虎爪落。

「过雪原」

尾扫千峰。

「老北风里卷旗幡」

腥风平地起。

那风中带著腐叶的气息、冻土的凛冽、山涧的幽寒。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食入腹后的温热。

她念诵得极快,字字如钉入木,没有半分花哨腔调。

最后两句,声音反而放低了:「千年修行千年道——」

她垂著眼帘,像在说与脚下的土地听。

「今日弟子叩仙山。」

话音落,山风止。

万籁俱寂。

然后—

伴随一声如雷虎啸。

云从龙,风从虎,会场穹顶之下,竟凭空卷起一阵夹杂雪屑草叶的旋风。

佟英头顶三尺处,妖如墨汁滴入清水,霎时洇开。

墨色中浮现金黄纹路。

一道、两道、四道、八道。

纹路交织、层叠、铺展。

最后凝成一颗头颅。

虎头。

白额。

吊睛。

额间「王」字仿佛是从皮毛深处透出,一笔一画,如帝王袍服上的十二章纹。

那颗虎头低垂,琥珀色竖瞳定定望向佟英。

佟英仰头。

与那巨虎对视。

虎口微启,没有声音发出。

但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句话。

苍老的、雌雄莫辨的、带著山林回响的声音:「长白佟家?」

佟英点头:「长白佟家,走山第二十四代,佟英。」

「几岁拿的弓?

「十二。」

「几岁猎的第一头野猪?」

「十五。」

「几岁进的老林子深处?」

佟英顿了顿:「十八。那年雪大,走了一个月,在林海雪原最里头,见过您一回。」

虎头沉默片刻。

「那年我睡了,记不得。」

佟英笑了:「您睡您的。我记得就行。」

虎头没有接话。

竖瞳移开,缓缓扫视场中。

扫过邓有金肩头尚未散尽的灰雾。

扫过茅山弟子手中金芒流转的拷鬼棒。

扫过白事传人头顶垂翎的素白凤鸟。

最后收回,重新落在佟英脸上。

「三个打你一个?」

佟英挠挠后脑勺,笑得虎牙又露出来:「俺自个儿应的。」

虎头没说话。

片刻后,它低低发出一声喉音,类似大猫惬意的呼噜。

「行。」

虎头向下俯冲。

那尊盘踞山巅俯瞰百兽的巨虎虚影,一头扎进佟英天灵盖。

佟英身躯猛地一震,粗布短褂的袖口,无声崩开一道裂口。露出的手臂上,汗毛根根竖立,由淡转浓,由细转粗,呈虎纹状。

她肩背本就宽阔,此刻脊骨节节拉伸,肩胛骨向后收束,将前胸撑得更厚、更壮。

两手虎口处,皮肤浮现细密鳞纹,渐次硬化,色泽转为青黑。好似常年伏卧山岩、爪踏冻土的虎掌根。

十指收拢,再张开时,指甲已褪去人类的圆润扁平,生出三寸有余、微弯如钩的爪刃0

爪刃不是单纯的角质,根根呈青灰色,刃口一线霜白,是深山老林积雪淬过的寒芒。

然后是双耳,佟英两侧鬓发微微掀动,耳廓外缘上移,收尖,复上一层细密绒毛。耳廓内里朝向调转,微微侧向两边。

她睁开眼,瞳孔还是人的瞳孔,但边缘浮起一圈琥珀金纹。

佟英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虎爪,又把熟铜棍重新掂了掂,棍身在她掌心转动时,发出「嗤嗤」的细微摩擦声。

那是爪刃与熟铜相击的余音。

她抬眼。

邓有金站在三丈外,十指淡金指甲交错,爪刃对爪刃。

茅山弟子拷鬼棒横胸,棒身盘绕的青紫法鞭缓缓舒卷,鞭梢三叉雷珠滋滋作响。

白事唢呐传人背后百鸟垂翎,素白凤鸟收拢翅羽,安静立于他肩头,黑豆般的眼珠盯著佟英。

佟英环顾一圈。

虎牙又露出来了。

「还等啥呢?」

她把熟铜棍往地上一顿。

「来。」

邓有金动了。

他这一动,与前次截然不同。

前次遁地如鼠入穴,无声无息。

这一次,地面在他脚下如水面破开,蹿行而出,极为迅速。

三丈距离,一息即至。

他整个人几乎贴地掠进,背脊弓成满月,十指淡金爪刃在前,交错递出。

如同剪刀一般。

鼠类掘土凿穴,最擅的不是蛮力,而是精准。哪一寸土松,哪一寸土硬,哪一寸土里有树根石砾,一爪下去,分毫不差。

此刻他爪刃剪向的,是佟英持棍右臂肘弯内侧,那一处筋腱交错,是皮肉最薄、虎纹尚未覆满的所在。

快。

准。

狠。

佟英没有闪。

她右臂横架,肘尖外顶,以骨对爪。

「铮」

淡金爪刃与虎掌根覆鳞的皮肉相击,竟溅起一串细密火星。

邓有金一触即退,足尖点地,身形后掠三尺,落地的同时已再度沉入地面。

佟英肘弯处,粗布短褂裂开三道细口。

口子不深。

但皮肉上已浮现三道白印。

邓有金从她身后丈余处破土而出,低头看了眼自己爪刃。淡金锋刃上,赫然多了一粒米粒大的卷口,不由得眉头微皱。

随后,他再度前扑。

这一回,佟英动了。

她左脚前踏,虎掌落地生根,震得三尺地面龟裂,右臂熟铜棍横扫而出。棍风如墙,横推三尺,邓有金人在半空避无可避,只得双爪交叉硬架。

「砰——!」

他整个人被这一棍扫得横飞出去,肩背撞地,犁出一道丈余长的浅沟。

但他落地瞬间已翻身钻入地下,只留一串带血的爪印,那血是虎口崩裂渗出的。

佟英没有追击。

她仰头看去,只见漫天白影。

那数十、上百只仙灵瑞鸟,不知何时已从白事传人身侧升起,盘旋穹顶,如深秋漫天飞舞的纸钱。

每一只都舒展著薄如蝉翼的翅羽,尾翎拖曳篆烟,缓缓下坠。没有杀意,没有凶光,只有一种哀伤之感。

铜棍打出,却好似打到空出,那些仙灵瑞鸟径直穿过佟英的身体,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她持棍的右手,忽然沉了一分。

不知为何,竟想起了十二岁那年,带她进山第一趟的老猎户。

那老头没有死在虎口,没有死在熊掌。死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冬夜,睡著睡著,就没醒。

她第二天早晨去敲门,门推不开,从窗缝往里瞅,老头还躺在床上,盖著那床补丁摞补丁的棉被,脸朝里,像还在睡。

她在门外站了一刻钟。

然后转身,自己进了山。

那天雪大。

她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很久,打到一头抱子,扛回来,剥皮,开膛,把肉分给屯里孤寡老人。

那天夜里她没睡。

第二天也没哭。

第三年清明,她才跪在那座没立碑的坟前,把憋了三年的眼泪淌完。

百鸟朝凤,以情撼魂。

白事唢呐传人垂著眼帘,十指翻飞不止,腮帮鼓胀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