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彻底歇了。
夕阳斜斜地挂在江面上,水波金灿灿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长得一直拖进了烂泥坑里。
陆渊心窝子软成了一滩烂泥,眼底那股子能把天捅破的杀伐气,全化成了兜不住的宠溺。
他轻轻回抱住怀里还在抽抽搭搭的女人。
下巴在她那头乱糟糟的卷发上蹭了两下,顺着她的背脊拍了拍。
“听到了,老婆。”
他嗓子眼有点发干,声音放得低低的。
“以后我都听你的。你说打狗,我绝不撵鸡。”
苏清秋吸溜了一下通红的鼻子。
她拿沾着灰的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泪痕和黑泥和成了大花脸。
“这可是你说的。”她咬着下嘴唇,声音还带着颤,“你要是再敢出去跟人玩命,我就把你扫地出门!”
“成,真成。我哪敢啊。”
陆渊咧开嘴笑了。
他松开手,干脆利落地把身上那件破成布条的灰色衬衫扒了下来。
嘶啦一声。粘在伤口上的布料被生生扯断。
他光着古铜色的膀子,上面还挂着几道被风刮出来的泥印子。
冷风一激,他没忍住,打了个响亮的大喷嚏。
“阿嚏——!这江风真邪门,冻得人骨头缝发酸。”
他揉了揉发痒的鼻梁。
手里那件带着汗臭和一股子土腥味的破衬衫,直接裹在了苏清秋单薄的肩膀上。
袖子在胸前胡乱打了个死结。
“脏是脏了点,好歹能挡挡冷风。”他伸出长着老茧的大手,一把攥住她冰凉的小手。
“走,咱回家。”
苏清秋低头瞅了瞅胸前的泥巴结,嫌弃地皱了皱眉头。
可她的手却没挣开,反而死死回握住了他粗糙的手指。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破破烂烂的柏油路,往市区的方向挪。
没有腾云驾雾,也没有什么拉风的专车接送。
就这么靠两条腿硬走。
陆渊光着脚丫子,踩在碎石子上,疼得嘴角直抽抽。
“老婆,今晚炖的排骨汤应该刚好入味。”
他一瘸一拐地走着,还不忘回头扯闲篇。
“回去多喝两碗压压惊。我买肉的时候特意挑的软骨,还放了你最爱吃的甜玉米。”
苏清秋脚踝崴了,走得很慢。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全靠在陆渊的胳膊上。
她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噜噜叫唤了一声。
“我要吃三碗!”
她鼓着腮帮子,语气里还带着点没散干净的委屈,“你给我盛!”
“得咧,盛四碗都成。”陆渊乐呵呵地打趣,“只要你不怕吃胖了,穿不上那条红色的包臀裙。”
“陆渊!你是不是皮又痒了!”
苏清秋空出那只手,照着他光溜溜的后腰就是一拧。
“哎哟喂!别掐别掐!我这没穿衣服呢,掐着真疼!”
陆渊夸张地缩起脖子,脚底下一滑,差点带着老婆一块摔进泥水沟里。
两人的拌嘴声在空旷的烂公路上越飘越远。
夕阳慢慢沉了下去,天色彻底暗了。
刺耳的警笛声刮破了郊外的死寂。
红蓝相间的警灯光柱在满是冰碴和焦土的路面上乱晃。
轮胎拖出十几道焦黑的印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橡胶烧焦的刺鼻糊味。
几百辆军用装甲车和特警防暴车像疯牛一样冲过来。
车门被粗暴地踹开,大批全副武装的特警和野战军像下饺子一样跳下车。
战术手电的光柱交织在一起,把这片荒地照得惨白。
带头的李飞手里端着微冲,防弹头盔底下的脑门上全是明晃晃的冷汗。
他踩着厚底军靴往前猛冲了两步,脚底下嘎吱一声脆响。
低头一看。
半截烧得只剩铁骨架的汽车方向盘陷在泥坑里,缝隙里还在往外呲呲冒着白烟。
“戒严!拉起警戒线!一队二队散开!”
李飞扯着破嗓子吼。
吸了一大口刺鼻的硫磺味,呛得他弯着腰剧烈咳嗽起来。
龙战从后面那辆军绿色吉普车上跳下来。
他急得连军装扣子都扣错了两颗,领子歪歪扭扭的。
手里死死攥着对讲机,大步流星往前迈,踩得烂泥啪啪作响。
“找!挖地三尺也得把主……把人找出来!”
龙战吼到一半硬生生改了口,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四下乱看。
几个特战队员端着枪,猫着腰,顺着地上的焦痕往前摸了几十米。
跑在最前面的小战士突然停住了脚。
双腿一软,手里的突击步枪当啷一声掉在石头上。
“队……队长……”
小战士指着前面的黑咕隆咚的地方,声音抖得像是在冰窟窿里泡了三天三夜。
“前头……前头没路了……”
李飞和龙战皱着眉头,推开挡路的人,快步跑过去。
刚站定脚跟,两人的呼吸同时卡死在嗓子眼里。
喉结死死堵着,连个声都发不出来。
几十道手电筒的光柱打过去,根本照不到对面的边际。
原本双向八车道的沿江公路,在这儿硬生生断成了悬崖。
脚底下,是一个不知道多深、面积大得吓人的巨型天坑!
滚滚长江水正顺着决堤的豁口,轰隆隆地往坑底死命灌。
砸出几十米高的白色水花,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水面上蒸腾起大片大片的白雾。
泥腥味混着一种煮熟了的死鱼烂虾味,直冲天灵盖。
“山……那座荒山呢?”
李飞拿戴着战术手套的手背,使劲揉了揉酸涩的眼皮。
他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指着江水对岸。
出警前看地图,标得明明白白,那儿本来该有一座几百米高的土山头。
现在。
只剩下一块平平整整的石头茬子,切面光滑得能当镜子照。
一半泡在沸腾的浑水里,一半在夜风中凌乱。
“啪嗒。”
龙战手里的对讲机脱手掉在烂泥里,滋啦滋啦冒着刺耳的电流声。
他见识过堆积如山的死尸,见识过枪林弹雨的大场面。
可眼前这幅光景,彻底把这汉子的脑瓜子按在泥水里摩擦碎了。
一个特警班长咽了口干沫子。
他凑到李飞跟前,脸上的肉都在哆嗦,脸色比纸还白。
“局座……咱……咱还搜吗?”
他指着底下翻滚的浑水,牙齿直打架。
“这……没成想江海市还能掉陨石啊……”
李飞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疼得直咧嘴。确认这不是在做噩梦。
他低头看了看水面上翻着白肚皮的几百条大黑鱼,都烫熟了。
又抬头看了看那被削平的山头。
几百号扛着长枪短炮的粗糙汉子,全像木头桩子一样傻站在坑边上。
没人敢往前多迈半步,像是一群看天书的呆头鹅。
全体陷入了深度的自闭。
龙战弯下腰,捡起沾满黄泥的对讲机,在裤腿上蹭了蹭。
他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按着通话键。
手指头不停地哆嗦着。
“喂……老首长……您老人家手边备好速效救心丸没?”
对讲机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干咳:“出什么岔子了?找到人没!”
龙战深吸了一大口带着土腥味的凉气,死死盯着那片翻滚的人工湖。
“人没找着……不过……”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干得发紧。
“您可能得让测绘局重新画一张江海市的地图了。这帮孙子到底干了啥,把这地皮都掀到大马路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