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搓了搓腮帮子,手指头肚上沾着的半干泥巴渣子簌簌地往下掉,砸在真皮沙发的扶手上。他低头瞅着趴在地毯上哭得直抽抽的丈母娘,眼皮跳得发酸,心里头那股子哭笑不得的劲儿直往天灵盖上窜。老太太这会儿哪还有半点平时在小区广场上领舞的威风,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发福的肉球,鼻涕眼泪和着刚才磕头蹭上的茶水垢,在她那张抹了厚粉底的胖脸上活生生和了一层稀泥。她那两只手还在半空里瞎划拉,左边一巴掌右边一巴掌地往自己大圆脸上扇,扇得肉波浪乱颤,啪啪的脆响在这宽敞的大客厅里撞出回音。风顺着大敞四开的院门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江水倒灌的土腥味,把头顶上的水晶吊灯吹得叮当乱响。陆渊叹了口带血腥味的浊气,脚趾头在破人字拖里抠了两下。
“好女婿!战神爷爷!老太婆我嘴贱,我该死啊!”李翠花嚎得嗓子劈了叉,像只被踩了脖子的老母鸭,唾沫星子喷出来溅在陆渊那条撕拉了条大口子的裤腿上。她一边嚎,一边拿那沾着灰的袖口去抹脸,结果越抹越花,鼻孔底下拖着两条黄澄澄的浓鼻涕,随着她喘粗气一进一出的。旁边那个碎了一地的紫砂茶壶渣子就扎在她膝盖边上,她愣是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两条粗短腿在地上使劲蹬踏,把那块原本雪白的羊毛地毯硬生生蹭成了烂泥摊。她这辈子就没受过这么大的惊吓,外头那些挂着金星的将军,还有市首,全跪在泥水里,这阵仗比阎王爷催命还吓人。
这老太太势利眼是真势利眼,作妖也是真作妖。陆渊脚底下没挪窝,就这么由着她抱着自己的小腿肚干嚎。他琢磨着这三年,这丈母娘除了天天拿话刺打他、让他倒洗脚水、逼着他干家务,倒也没干过啥伤天害理的绝户事。说破大天去,这就是个贪小便宜、爱显摆的市井大妈,自己总不能真像宰帝释天那样,把亲丈母娘的脑袋也拧下来当球踢。他可是连百岁老怪都能单手捏碎的修罗,犯不上跟一个整天就知道抢打折鸡蛋的妇女计较。这要是传到燕京潜龙阁那帮老家伙耳朵里,还不得笑话他这战神当得鸡毛蒜皮。
“得咧,别扇了,再扇这脸盆子就真肿成猪八戒了。”陆渊弯下腰,后脊梁骨发出一声沉闷的喀吧响。他伸出那两只刚刚拧断了黑日之主脖子的大手,手心里的老茧直接抓住了李翠花那件真丝睡衣的肩膀头子。布料滑溜溜的,还带着老太太吓出来的一身酸臭冷汗。他手臂稍稍一发力,肌肉块在破衬衫底下鼓了起来,就像拎小鸡仔一样,硬生生把两百斤出头的李翠花从地毯上给提溜了起来。李翠花身上的肥肉猛地一坠,骨头缝里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李翠花吓得猛打了个哆嗦,双脚离地的瞬间,喉咙里卡出半声变了调的惨叫。她死死闭着眼睛,眼皮上的假睫毛都哭掉了一半,歪歪扭扭地贴在眼角。她以为陆渊这是要活撕了她,两只手下意识地死死抱住陆渊的胳膊,指甲深深抠进陆渊小臂的皮肉里,刮出几道泛白的印子。“别杀我!我肉酸,不好吃啊!”她扯着嗓门瞎喊,嘴里的假牙套都快飞出来了,带着一股子没消化的隔夜蒜味,直冲陆渊的脑门。她吓得浑身哆嗦,尿意不受控制地往外顶。
陆渊被这股味儿熏得皱紧了眉头,直接偏过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他把李翠花往沙发上重重一顿,皮沙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惨叫,往下陷了个深坑。“闭嘴!把眼睁开瞅瞅,老子连把菜刀都没拿,谁要吃你!”他粗着嗓子低喝了一声,声音里带了点平时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煞气。老太太吓得浑身肥肉一激灵,赶紧把嘴巴闭得严严实实,只敢从肿成一条缝的眼皮底下,哆哆嗦嗦地偷瞄他。她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冷气,胸脯剧烈起伏。
陆渊松开手,在自己那条泥点子斑驳的裤腿上蹭了蹭手心里的汗水。“妈,咱把话掰碎了说。”他扯了个破塑料板凳,大马金刀地坐在李翠花对面,两手搭在膝盖上,一本正经地盯着她那张五颜六色的大花脸,“都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一家人,你这动不动就下跪磕头的,是打算直接给我送走折寿啊?我还是苏家的女婿,还是清秋的爷们。以前你泼我鞋面的洗脚水,骂我吃白饭,那些破烂事,今天咱就当个屁,一笔勾销放了。”
李翠花那对绿豆眼瞬间瞪圆了,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她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一下,咕咚咽了一大口带血腥味的干唾沫。真成?这就不杀了?不诛九族了?她两只胖手死死攥着沙发的边缘,指关节捏得发白,生怕这是断头饭前的客套话。她结结巴巴地张着嘴,嘴唇哆嗦得像秋风里的烂树叶:“真……真不杀我?我……我昨天还让你去洗那锅糊了的红烧肉底子……我还骂你没出息……”
“我杀你干嘛?费劲巴拉的还得找地儿埋。”陆渊翻了个大白眼,从茶几底下抠出一盒没抽完的红塔山,叼了一根在嘴里,没点火。他伸手拍了拍老太太那还在发抖的肩膀,掌心温热,“不过有句话,咱得提前说敞亮了。我在外头打打杀杀够累了,回家就想图个清静。以后家里吃完饭,这洗碗、擦桌子、拖地的活计……”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李翠花。
陆渊拿下嘴里的烟,指了指厨房的方向,嘴角咧出一个带着点痞气的笑。“这活儿,还是得由你来包圆。买菜做饭我来,这刷锅洗碗的脏活累活,你这个当丈母娘的,得多担待点。要是再让我看见你把脏水往我新买的鞋上泼,我明天就把外头那头黑熊精叫进来,让他天天端着冲锋枪盯着你刷马桶。”他这话说得连个磕巴都没打,土里土气的,压根没半点统帅的架子。他翘起二郎腿,脚指头在破人字拖里晃荡了两下。
门外头站得笔直的铁熊听见这话,大黑脸猛地涨成了猪肝色。他死命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得老高,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漏气声。旁边的龙战一把捂住自己的嘴,肩膀头子疯狂耸动,胸口那一排排沉甸甸的军功章撞得叮当乱响。药王更是直接转过身,脸对着别墅的红砖墙,两只手死死掐着大腿根,憋笑憋得眼泪花子都飙出来了。海鲨拿手背拼命蹭着鼻子,生怕一个没忍住笑出猪叫声。这群在边境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神,这会儿全成了憋笑的傻狍子。
苏清秋单腿靠在沙发另一头,脚踝肿得老高。她看着这满屋子的闹剧,又好气又好笑。她拿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看着陆渊那副一本正经分配家务的抠搜样,忍不住伸手扶住了额头。这混蛋,刚刚才把天给捅了个窟窿,杀人不眨眼,现在居然坐在这儿跟亲妈讨价还价谁洗碗。她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扯动了刚才咬破的嘴唇,疼得嘶了一声,但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算是彻底放回了肚子里。她叹了口气,觉得这世界真是疯得可以。
沙发上的李翠花足足愣了有十几秒。她那颗不怎么灵光的脑瓜子,好不容易才把这几句大白话给消化干净。不用掉脑袋?不用被拉去枪毙?就只是在家里洗个碗拖个地?!这算哪门子的惩罚!这简直就是祖坟里头喷火了啊!她那双短粗的腿猛地一蹬地板,整个人像诈尸一样从真皮沙发上弹了起来,带翻了旁边的一个高脚玻璃杯,杯子砸在地毯上没碎。她胸脯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吸着凉气。
“洗!我洗!”李翠花扯着破锣嗓子嚎叫出声,这声音尖锐得差点把天花板上的水晶灯给震下来。她根本不管脸上糊着的泥巴和血道子,两只手在半空里疯狂地挥舞着,眼泪鼻涕再一次毫无预兆地狂飙而出。那股子死里逃生的狂喜,像一股高压电流,瞬间打通了她的奇经八脉,让她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状态。她这会儿看陆渊,简直比看财神爷还亲。
“我洗一辈子!只要老太太我还有一口气在,这厨房的瓷砖我拿舌头给你舔干净都成!”她扑通一声又想往下跪,被陆渊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了胳膊。“你别拦我!好女婿!战神爷爷!你能留老太婆这条贱命,我就是天天把那洗洁精当饮料喝我都乐意!”她激动得满脸通红,肥肉一抖一抖的,鼻涕泡直接吹炸在嘴唇边上,也顾不上去擦。她两只手死死捏着陆渊的手腕,手心里的冷汗全蹭在了陆渊的袖子上。
她转过身,冲着缩在角落单人沙发后头、吓得直打哆嗦的老头子苏天疯狂挥手。唾沫星子喷了老远。“苏老头!你聋啦!你听见没!咱们家女婿是天下第一的战神!他没杀我!他让我给他洗碗!”她一拍自己大腿,啪的一声脆响,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就说我当年眼光好吧!招个这么好的女婿进门!我就知道小陆是个干大事的料子!”她现在是见风使舵,连称呼都直接变成了小陆。
苏天缩在阴影里,两条干巴腿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光着一只脚,踩在一滩冷茶水里,连个屁都不敢放。听到老婆子这不要脸的话,他咽了口发黏的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两圈。他偷摸抬眼瞄了一下陆渊,正对上陆渊那双似笑非笑的黑瞳,吓得赶紧把脑袋缩了回去,像个受惊的老鹌鹑,连声咳嗽都不敢出。他心里暗骂这疯老婆子,刚才还骂人家窝囊废,这会儿变脸比翻书还快。
李翠花哪管老头子搭不搭理她。她现在觉得自己就是全天下最风光的国民岳母。外头跪着那么多将军,屋里站着神仙女婿,她这辈子算是没白活。她两只手死死抓着陆渊的胳膊,粗糙的掌心摩挲着陆渊小臂上的一块旧伤疤。她仰着那张大花脸,绿豆眼冒着精光,冲着天花板发出了一声穿透力十足的杀猪般嚎叫,震得客厅的窗棂子直发麻。
“能给修罗战神洗碗!这是我们老李家祖坟冒青烟啊!我明天就去买两箱最贵的钢丝球!买最香的雕牌洗洁精!女婿你放心,以后这屋里的灰尘渣子,我全给你包圆了!”她一边狂笑一边点头,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陆渊被她晃得胳膊发酸,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他看着门外那帮快笑岔气的属下,扭头冲着苏清秋无奈地喊了一嗓子:“媳妇,你看着办吧。这老太太精神头比我还足,这会让她去跑个马拉松估计都能拿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