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的哨声响起。

巡警们三三两两地涌出警察厅大门，喧闹着要去哪个馆子搓一顿。

楚河整理好衣领，也随着人流往外走。

“楚河。”

陈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河停下脚步，转过身。

“队长。”

“你先别走，今晚儿你值个班。”

陈刚的语气很客气，不像是在下命令，更像是在商量。

“我？”

楚河指了指自己。

“今天不是轮到……王麻子吗？”

他早上听过王麻子抱怨又要值班。

“他家里临时有事，你帮他顶一下，回头我让他请你喝酒。”

陈刚拍了拍楚河的肩膀，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转身就走进了办公室。

楚河站在原地，看着陈刚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休息室里的人已经走空了。

门口的门廊下，站着两个男人。

他们穿着便衣，正在抽烟聊天，姿态很放松。

是特务科的人。

楚河在审讯室的走廊里见过他们。

楚河回到休息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取出一份报纸，摊开，佯装去读，眼睛却偷偷的往门外看去。

果然，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地，会若有若无地飘向他这边。

楚河顿时明白过来，自己在被监视。

“那个被我错认的接头对象，一定是在审讯时说了什么?"楚河心中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但此时，他还必须印证一番自己的猜测。

“咕嘟……咕嘟……”

楚河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将里面已经凉透的水一饮而尽。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朝着门外走去。

“水喝多了，上个厕所。”

他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门口的人听到。

他迈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厕所。

果然。

门廊下的一个特务，将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灭。

“妈的，我也尿急。”

那个特务嘟囔着，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步，一步。

就这么跟在他的身后。

距离不远不近，恰好保持在一个既有压迫感，又不会显得过于刻意的位置。

楚河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已经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自己被怀疑了。

就在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编织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时，一个身影从楼梯上匆匆走了下来，迎面拦住了他。

“楚河警官？”

来人也是一名特务，语气却十分客气。

楚河停下脚步。

跟在他身后的那个特务也停了下来。

“高科长请您过去一趟。”

高彬。

特务科科长。

这三个字，让楚河的瞳孔微微一缩。

“科长找我？”

“是的，请跟我来。”

特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

“我……我先上个厕所？”

特务微笑着没说话，看不出任何敌意，就这么站在厕所门口，等着楚河。

屙尿能屙多久?

再慢也不过一分钟。

他努力的挤干膀胱里最后一滴尿，但还是感觉时间过得如此之快。

门口那双眼睛，让楚河感到刺骨的寒意。

通往三楼的楼梯，似乎格外漫长。

每踏一步，都好像要用干力气。

还没走到高彬办公室的门口，一阵爽朗的笑声就从门缝里传了出来。

“哈哈哈哈，鲁明，你这个想法有意思。”

里面似乎正在谈论什么趣事，气氛听起来很轻松。

带路的特务敲了敲门。

“报告。”

“进来。”

门被推开。

办公室里的景象映入楚河的眼帘。

房间宽敞明亮，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摆在正中，桌上文件整齐，一尘不染。

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四十对岁的中年男子，在招呼楚河进门后，从办公桌后站起来，朝着沙发走去。

他身形略有些发福，脸上带着温和、慈祥的笑意，眼角的皱纹堆积起来，像一位寻常的、上了年纪的机关职员。

可当他的目光随意扫向楚河时，却给后者一种令人胆寒的畏惧，像是整个人都被扒光了衣服。

任何秘密和慌乱，都逃不过这双眼睛。

他就是高彬。

楚河第一次见到。

看起来斯文儒雅，却无比危险。

沙发的两边，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周乙，他正端着茶杯，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另一个，是鲁明。

“科长，楚河带来了。”

“嗯，你先出去吧。”

高彬挥了挥手。

特务转身离开，顺手关上了门。

“小楚来了，坐，别客气。”

高彬迈步到沙发中央的位置坐下，乐呵呵地指了指对面的空沙发。

楚河走过去，坐下。

沙发像是烙铁，烫的肌肉僵硬。

“别紧张，周队长刚才还在我面前夸你。”

高彬拿起桌上的雪茄剪，慢条斯理地剪着雪茄。

“说你字写得不错，我看了一下，确实很独特，有风骨。”

他抬头看向楚河。

“我们警察厅里，都是些舞刀弄枪的粗人，难得有你这样的干才。”

“周队长起了爱才之心，想把你调到特务科来，我可是很赞同的。”

高彬将周乙推了出来，话语间满是欣赏。

周乙放下茶杯，对着楚河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笑容很沉稳。

楚河的后背绷得更紧了。

……

“这是想要麻痹我，让我放松警惕，一定是！”楚河心中念头闪过。

如果只是为了招揽他，根本用不着陈刚撒谎把他留下，更用不着派两个特务在门口“站岗”。

这间看似气氛轻松的办公室，此刻就是一个审讯室。

一场没有镣铐的审讯。

“多谢科长和周队长的赏识。”

楚河低着头，语气谦卑。

“我只是……字写得还算工整。”

楚河前世练的是庞中华的硬笔书法，在这个惯用毛笔的时代，也算是独树一帜。

“谦虚了。”

高彬点燃香烟，吸了一口，吐出淡淡的烟圈。

“小楚是哪一年毕业的？”

话题转得非常自然，就像是长辈对晚辈的随口一问。

楚河的心脏又跳了一下。

好在不久前才回答过周乙差不多的问题，毕业证书上的毛笔字，他专门复盘过。

康德元年九月十七日。

这个日期，他记得很清楚。

绝对不会错！

“报告科长，我是康德元年在滨江省警务厅警察学校毕业。”

他回答得很快，没有丝毫犹豫。

“哦？”

高彬的眉毛动了一下。

“康德元年……去年刚毕业，直接分配到咱们警察厅了？”

这个问题，楚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原主的记忆，他一点都没有。

但总归是要回答的。

“是。”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如果回答“不是”。可以预见，下一个问题一定是“那之前你在做什么。”

楚河刚答完，办公室里的气氛，随着他这个字，似乎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鲁明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动了一下。

周乙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他的脸上。

高彬脸上的笑容未变，但那笑容背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浮现。

"哦，是这样……”高彬抿了抿嘴，点了点头，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紧接着，高彬皱了皱眉，吸了口气，发出疑惑般的，“嘶”的一声。

“我听说，今天早上，你在索菲亚教堂门口执行任务时，找人……问过路?”

一直带着微笑的周乙，眉毛轻微的跳动了一下。

高彬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刀。

而那双眼睛在盯着楚河的同时，也瞄住了坐在一旁的周乙!

“所以，你想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