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枪手(二)(1 / 1)

楚河和周乙对视了一下,没说什么,一前一后上了二楼。

二楼小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楚河推门进去。

刘舒生坐在一张木椅上,双手被铐在椅背后面。他的白色制服领口已经扯开了,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

脸上有伤,左颧骨那一块青了一片,是被摁在地上磕的。但他坐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

楚河拉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隔了一张空桌。

“叫什么?”

刘舒生不说话。

“我问你叫什么。”

刘舒生抬起眼,看了楚河一下。

“鲍观澄是汉奸。”

楚河靠在椅背上。行,开场白倒是统一。

“我问的是你的名字。”

“鲍观澄是汉奸,你也是。狗特务。”

一名行动队队员大怒,两个大嘴巴子扇了过去,刘舒文顿时鼻血长淌。

周乙站在门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楚河没有急,也没有发火。

十九岁,哈工大预科班,能在这种场合掏枪的人,基本上自己热血上头。

枪是黑市的旧货,开一枪就卡壳,没有接应,没有退路,甚至连第二套方案都没有。

不是组织行为。这是个单干的愣头青。

这年头,一个进步学生刺杀伪满市长——不管成没成,性质都够掉脑袋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走廊里大声说话。楚河听出了白厅长的声音。

“鲍市长呢?”

“在后面休息室里,军医在处理伤口。”

“严不严重?”

“就擦了一下,皮肉伤。”

白厅长的脚步往休息室方向去了。

很快,休息室的门推开,鲍观澄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了出来。

“安保是谁负责的!啊?谁负责的!一个端盘子的就能带着枪走进来,你们是吃干饭的?”

白厅长的声音矮了一截。“鲍市长,今晚安保是宪兵队和警察厅联合负责——”

“少跟我和稀泥!宪兵管外围,宴会厅里面是谁的人?警察厅!你们警察厅的行动队,便衣,情报股,一个个眼睛都瞎了?”

白厅长没吭声。停了两秒,他的声音又冒出来,带着一种不轻不重的推卸。

“安保方案是和宪兵队联合制定的,服务人员的审查按流程走的。这个服务生在宾馆干了一年,有正式的雇佣记录,表现一直良好,宪兵队审查名单的时候并没有提出异议……”

意思很明确:你也别光骂我啊,宪兵那边也有责任。

鲍观澄又拍了一下桌子,声音闷响。

“我不管谁有责任!明天之前,我要这个人的全部底细——谁指使的,枪哪儿来的,还有没有同伙。查不出来,你们都别干了!”

楚河收回注意力,重新看向面前的刘舒生。

这孩子听到了鲍观澄的怒吼,身体没有任何反应。不害怕,不紧张,不后悔。

楚河有一瞬间想起了自己在二十一世纪看过的那些历史资料。

那个年代的进步学生,把刺杀汉奸当成一种理想主义的殉道。他们不在乎能不能成功,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死,只在乎那一刻的正义感是真实的。

可敬。但太嫩了。

“你的枪从哪来的?”楚河问。

刘舒生闭上嘴,不再重复那句话,只是把头偏向一边,看着墙壁。

周乙走过来,在楚河耳边说了一句。

“宪兵队的人马上就到,山本课长点了名,要亲自提审。”

楚河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周队长,我们争取把这个案子压在特务科办理吧。”

这句话说出来,别有一番意味。

周乙是大致知道楚河身份的。

但不知道,楚河也知道了他的身份。

都是明牌,却要相互飙演技。

所以,这话听到周乙的耳中,只会认为,楚河是为了争功,至少表面上是。

但这也正如了周乙的意,这个十九岁的学生一旦到了宪兵队手里,等着他的就不是提问了。

还不知道要牵连出多少无辜的人来。

楚河走出会议室,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楼下宴会厅里的嘈杂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军靴踩在地板上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大批宪兵正在逐桌核查来宾身份。

周乙跟了出来,靠在墙上。

“你觉得他有同伙吗?”

“没有。”楚河很干脆。

“为什么?”

“枪是黑市的破烂货,一个人来,一个人干,连个望风的都没有。有组织的刺杀不会这么拉胯。”

周乙没有反驳。

走廊尽头,几个穿黄呢军装的宪兵已经出现了,走在最前面的军官,领章上是中尉衔。

他们径直朝小会议室走来。

中尉扫了一眼楚河和周乙,没有打招呼,直接推门进去了。门在楚河面前合上,里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椅子被踢翻的巨响。

然后是一个沉闷的拳头落在人体上的声音。

刘舒生始终只有那句,“鲍观澄是汉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