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最原始、最深刻的情绪,是恐惧。
而若问最原始、最深刻的问候......
一定是【吃了吗】。
人活不过百年,可对饥饿的恐惧,又何止千千万万年。
那是携带于灵魂深处的恐惧,原始,简单,却对每个有胆来到它面前的人一视同仁,照杀不误。
故而,杜杀女这个问出话的人尚且不知如何,而听的人,却早早已经泪流满面。
饿呀。
饿呀。
怎么能不饿呢?
他一路带着人从邕州苍城到崇安,再带着人从崇安到邕州,一路兵荒马乱,所剩银钱粮食本就不多,进入邕州地界之后,两个人的粮袋子更是只剩下薄薄一层底。
那时他尚且能宽慰自己,马上就要到家,勒紧裤腰带再熬一两天,马上就能回去吃饱饭。
可七日前那场骚乱,彻底撕碎了他的幻想。
原本干粮就不多,老者去施舍饥民被打伤,粮袋子在混乱中也掉了一个。
一个干粮袋,两个墩饼,远处一条不干不净的小溪流,便成了两人赖以生存的所有。
如果东家再不来,如果东家再不来......
“呜呜,呜呜......”
陈二呜咽声在马蹄前响起,他俯身于地,又一次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而在他掌心之中,正捏着最后一口小小的墩饼。
杜杀女从前听说过这种饼,听说是制式军饼,厚达十几厘米、重数斤,饼上钻孔穿绳,平日里硬实耐放,前胸后背各挂一块,关键时候甚至能临时挡箭矢。
此物因横截面像树墩得名,而墩城的“墩”,其名正是源于此。
百来年前,墩城本还不是城,只是一处专门为邕州府军制作墩饼干粮的小村落。
有人在此盘踞,便慢慢有了村落,集市,谒舍,酒家......
最后,才慢慢演化成一座城池。
许多人也都曾听闻过墩城始于微末,只是很多人又都不知晓——
万事万物,其实都始于微末。
水潭是积水长留而来。
沉疴为小疾久拖而成。
而天下......
则是一个个百姓汇集而成。
杜杀女心里叹了一口气,翻身下马,但这回动作越发没从前轻快:
“我都来了,便不必再哭了。对了,你写信说同你一起回来的老者呢?”
陈二胡乱擦着眼泪,脸上的积灰被抹来抹去,瞧着越发狼狈:
“回东家的话,在我身后的老树墩子下,这老人家看着慈眉善目,瞧着却有一股贵气,我并不敢怠慢......诶!东家!东家您没事儿吧?!”
杜杀女下马后便隐隐感觉身体有些不对,才走了两步,便险些被地上杂草钩倒,好在尚未走出太远,眼疾手快一把握住缰绳,这才稳住身形。
陈二慌慌张张从地上爬起,才瞧清楚,今日自家东家的脸色较先前苍白不少,没什么血色,当下便有些惶恐:
“东家......?”
怪他眼睛不好,没能看仔细。
东家这副模样,该不会是来的路上便已经受了伤吧?
那,那他们这群人.......
“大惊小怪什么?”
杜杀女到底是这段时日身体底子养得不错,稍缓了几息便反应了过来:
“这几日太过操劳,骑马突突而来,又有些焦急,这才崴了一下腿脚而已。”
许是和痴奴一起待的久了。
或许,也是杜杀女本就是天塌下来也有嘴顶着的人。
难受归难受,绝不肯让人看了笑话。
她心里有数,腰疼腿疼浑身疼,应该是这几日骑马骑得。
至于腹痛......
应该是月事。
反正只要没死,应该都是小事。
杜杀女心中腹诽,身体却已是蹲了下去,掀开了面前那半席草帘——
内里,赫然正是一位年约六旬的老者。
此刻老者双目紧闭,面色虚浮潮红,浑身透着散不去的低热。
陈二又唤了几句老丈,可此人明显已陷入昏迷,神志全然不清,对周遭动静更无回应。
杜杀女目光落于老者裸露的右脚脚踝处,那处皮肉间隐有暗沉淤痕与凹凸肌理,是重物砸击后留下的陈旧伤痕,新旧交错的痕迹藏在褶皱皮肉间,格外刺眼。
郊风萧瑟,吹得草帘边角翻飞,老者孱弱的呼吸起伏微弱,静静瘫卧在枯木之侧,却仍难掩一身不凡骨相。
眉目温润,面容端正。
饶是伤得眼睛气都起不来,却仍能瞧出周身有股宽厚慈和,儒雅端庄的气度,绝非寻常乡野之人。
杜杀女斟酌几息,一边挥手示意与自己同行的骑兵将人带走,一边问道:
“你在何处遇见的废太子焽?”
陈二眼见有人来救,心中大松,正将掌心中最后一块墩饼塞入嘴中填填肚子,闻言没忍住咳嗽出了声:
“咳咳咳——东家说什么?”
“什么废太子?我,我不知道啊?”
先前信件的内容确实是有些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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