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杀女曾听闻过一个微不足道的说法,那便是——
人的最后一道念头,来源于最后一个来见你之人的言语。
从前,杜杀女十分自我、坚定,故而总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
然而今朝,形势不容她不信。
自打她阖眼之前听到有行伍行军攻城,她满脑子里便只剩下了一道念头......
不知道痴奴怎么样了。
行军打仗可不是玩笑。
辐辏子的信件刚至不过一日,便有兵戈之事,想来那些人和安南军脱离不了干系,和她...和她前去州府浑水摸鱼的痴奴必也会生出些干系。
痴奴,痴奴那头也不知道是怎么样了。
那,那惯是个开天辟地头一朝,天上有地上无的痴奴儿。
杜杀女并非不信他文武兼备,也并非不信他在鹬蚌相争中争不得好处......
而是,代价,代价究竟会是什么呢?
他知道她一直想要州府,一定会想尽办法去争,去夺。
痴奴......
痴奴一贯是不惜命的。
杜杀女早早便也说过他一如秋日海棠,妖艳幽寂,舍命不舍花。
一旦落地,必是连头坠落,也不肯一片片败落。
她虽尽可能预备上了一切,武器,马匹,藤甲,兵卒......
其中武器还有元戎弩与淬火钨钢刀枪作为大杀器。
然而,然而,坏就坏在——
她真的太穷了。
人,也当真是太少了。
临时点兵之下,想来至多只能凑出近千人,其中有马匹者应该更是只有半数,大多数人只能乘坐驷车。
制造技艺有限,盐铁也受困,数个月的时间里,元戎弩也不过两三百把,刀枪也不过三四百把......
这种境况之下,她的痴奴,她的痴奴此去,也不知是会将时局打成什么样。
最好的境况,肯定是安南军和邕州府军鹬蚌相争,痴奴渔翁得利。
而最差的境况,当然也有,那便是痴奴率先遇见其中之一,同人家鹬蚌相争,最终被另一方渔翁得利......
会死的。
当真会死的。
毕竟,她的痴奴,分明开的艳丽,可命数,似乎总比其他人差上些许。
杜杀女担心着这件事,便于混沌中越发煎熬。
她偶尔能听到耳边的杂声,偶尔又能感知到身上的痛感......
然而,她又不可抑制地在无尽的黑暗中沉沦。
杜杀女又一次梦到了痴奴,又一次。
此时,已是兵戈渐熄,海晏河清。
痴奴回来时,天地尚且开明,一切貌似正好。
杜杀女看到痴奴时,他仍旧是那张令人魂牵梦萦的脸,脸上的三颗痣也仍旧是旧年月里那样恰到好处......
只是不知为何,回来的只有人头。
原先一个人能占半张床的人,如今只剩下了不过一臂见方木匣的大小。
他安静待在木匣之中,双目紧闭,脸上的痣痕被鲜血淹没,若隐若现。
没了。
没了。
什么都没了。
她当年在那片野林子里,信誓旦旦说自己想要天下。
可是,当时谁都没有同她说过,得天下需要付出什么。
可是,当时谁都没有同她说过,一个真正想要天下的人,究竟该是什么样的心性。
不值得。
不太值得。
对她来说,纵使她能坐稳那个位置,可用痴奴的命换一个天下,饶是往后能鲜花着锦,山呼万岁......
也寂寞。
也只是,平添寂寞。
鱼宝宝从前曾对她说,这天下困不住任何一个想要得到它的人,只能困死住不想要它的人......
原来那话,竟是真的。
帝王无情,帝王无心,帝王亦会困死于权势富贵之中,而后于某个深夜,回想起桂水旁曾有人牵着她的手,声声唤她妻主,发誓要同她一起名震天下。
权势,威望,金钱......
傻子都知道是好东西。
谁都不想困于恨海情天,谁都想要如日中天。
谁也都听过‘家畜才会同行,野兽只会独行’这种乍一看很对,细品之下却实打实在贬低他人的昏话。
然而,然而。
却很少有人说,若是真于绝境中逆流而上,遇见一眼万年的同类,能使自己不再孤身一人时,总会有人为此停留。
人结团而行才是千万年来刻在血脉骨髓里的本能。
人之所以能从其他动物中,脱颖而出,最初,正是因为协作。
故而,说她耽于情爱,昏头用山河与爱人比也好。
说她一边享受着权势,望故人而惺惺作态也罢。
梦中望见痴奴人头的那一息,只是那一息......
杜杀女突然就,疯了。
疯了。
彻头彻尾的疯了。
歇斯底里的吼叫,撕心裂肺的哭嚎,肝胆俱裂的挣扎。
当所有睿智,沉着,自制,清醒,理性褪去之后.......
杜杀女的底色,也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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