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一句话糙理不糙的话——
谁会喜欢在图谋天下的路上,同一个对自己屁股虎视眈眈的人共事呢?
没有吧?
更何况,抛却无意情爱这一点,陈唯芳自忖自己虽貌盛,却也不是会雌伏旁人身下的角色。
故而,倒不如如今便彻彻底底断了面前这年轻人的心思。
“明主是真雄主。”
陈唯芳收敛心神,眉眼若静水成玉:
“若你当真有心,合该一争功绩,为后世谋福才对......”
“何必在我这样的丑人拙人身上浪费时间?”
不过短短一息功夫,陈唯芳似乎又成了先前那个‘貌美’‘温柔’‘好为人师’‘循循善诱’的陈唯芳。
所有一切显露于美人皮之下的毒辣,阴狠......
好似都只是旁人的幻觉。
他只要在笑,来人便也得陪他演完这出人生百戏。
直到他下一次露出腐朽,糜败,令人为之胆寒的内里之前,所有人都也只得陪他演完这出人生百戏。
春日见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师长,瞳孔剧震,魂魄颠倒,却始终难以真正开口说出话来。
陈唯芳便又是轻笑,那副美人皮震颤不休,随即声音越发轻软:
“.....瞧你这孩子吓的。”
“其他没有什么大事,好好做事就行。明主已夺取数城,邕州已尽在彀中,往后只要好生辅佐,往后有的是你得封黄肠题凑的一日。”
黄肠题凑,是指用黄心柏木堆垒成的墓葬,因其所资不菲,且有极高的权势才能调度而来,轻易不得外赐,故而一直被视作极强的身份象征......
厚葬。
厚葬。
陈唯芳一生,除了狠毒,其实还有一份独属于位卑者的野心。
天地薄他,他便要告诉天地,以及天地众人,他这样的微末之人,也有耀耀夺目的一天。
生时得不到好出身,那死时,必得天下厚葬。
不然......
何苦来人世依照?
不然,他成日陪明主和痴奴干这种杀脑袋的活作甚?
陈唯芳脑中飘忽,眼见面前的年轻人仍抿着唇不语,也不知是听进去没有,只得轻轻摇了摇头,旋即漫不经心往外走去。
两人一人呆立廊下,一人径直往外行。
错身而过的瞬间,春日见却不知为何,有些突兀开口道:
“先生在那位‘柳先生’面前,也是这样的吗?”
柳先生,说的自然就是痴奴了。
陈唯芳没想到春日见居然还会开口,且一开口就提起了痴奴,不过到底还是慢了一步,下意识道:
“你同他差不了几岁,叫什么先生?”
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但陈唯芳说出来才觉不妥,倒像是默认一般。
陈唯芳再一细品其中深意,几乎要被气笑:
“......我同他是真师徒,旧年月里走出来的生死之交,没什么不可见人的关系。”
他先前还以为自己说的极为清楚,可这春日见如今开口一问,他反倒是不确信了——
这小混账若是真听进去了,管他在旁人面前是什么样作甚?提痴奴又作甚?
总不能是猜疑他对痴奴有心吧?
那可多吓人呐!
陈唯芳光是想想痴奴那副阴恻恻盯着自己的模样便遍体生寒,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谁料他身后的春日见如今倒是不言语了。
年轻人仍保持着同他错身而过的身形,安安静静站立在廊下,虽看不清神色,姿态却极为恭顺。
既对方已上了贼船,如今想退,便已难如登天。
陈唯芳并不算太在意,收回目光,一边缓慢踱步同春日见背道而驰,一边随口道:
“......南地多春雨,也不知这些年你脚伤如何,若是畏雨,还是得好好养养才是......”
此话出口,不等春日见回答,陈唯芳自己反倒是笑了——
控制欲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自己已同春日见撕破脸皮,竟下意识还会如此假惺惺地说几句关切之语。
一切都是照着对痴奴的长辈姿态来的,只是对待旁人时,其中没有真心,全是下意识的虚伪,连他自己听了都想笑。
如今仔细想想,若真有心劝退对方,何必说什么来日如何如何呢?
陈唯芳低头,唇边溢出一声忍不住的嗤笑,回头重新退返春日见身旁。
春日见仍呆立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然而,然而。
今日令他魂魄惊颤的消息,注定不止‘先生表里不如一’这一件。
因为下一瞬,先生的手,又从他身后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力道,极轻,极轻......
却如某座枯败牌坊下开得雅致,实则却在缓慢杀人的紫藤萝一般。
被他所盯上的人,虽然不会当场死去,却注定无法逃脱死去的结局。
绞杀,束缚,窒息......
这都是难以避免的事。
鬼气森森。
鬼气森森。
只是轻轻一搭,春日见浑身就好似被厉鬼盯上一般,身子僵了一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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