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死佛幻境。(1 / 1)

高顽站在黑暗里。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仿佛自己只是一缕飘荡的意识。

但这种状态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

很快。

熟悉的景象开始浮现。

那是被灯光照亮的墙壁。

不再是洞穴的岩壁,而是糊着旧报纸的土墙。

报纸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大跃进丶人民公社之类的标题。

接着是一张破旧的八仙桌,桌腿用木片垫着。

两把歪歪扭扭的条凳。

角落里堆着柴火和杂物。

墙上贴着一个胖娃娃抱着鲤鱼的标准年画。

高顽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蓝布褂子,脚上是一双露出脚趾的布鞋。

他的手变小了,皮肤变得粗糙,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这里似乎是他家的老屋。

1960年之前。

父母还在世时,他们一家四口住的东厢房小院。

高顽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知道这是幻境。

理智在尖叫,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

是那个该死的佛像搞的鬼。

但屋里那股混合着煤烟丶旧木头和饭菜气味的味道真实得可怕。

「小顽子?站着发什么呆呢?」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高顽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灶台前,一个女人正在忙活。

她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背对着高顽,正用锅铲翻动着锅里的菜。

煤球炉子吐着暗红色的火苗,锅里滋啦作响,热气蒸腾。

女人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

瘦削,蜡黄,眼角有细密的皱纹。

但眼神很温柔,嘴角带着笑,笑得很好看,很好看。

「妈……」

高顽的喉咙里挤出这个字。

声音颤抖得不像他自己的。

「哎。」

女人应了一声,又转回头翻炒着锅里的几根青菜。

「快去洗洗手,叫你爸和你妹回来吃饭。」

「今天厂里发补助粮,我掺了点白面蒸了不少窝窝头。」

高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女人的背影,指甲在掌心抠出一块又一块血肉。

痛。

但还不够。

这痛楚拉不回他沉沦的意识。

「听见没有?」

女人没回头,语气里带着嗔怪。

「这孩子,今天怎么呆呆的?」

高顽深吸一口气,将眼里的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

转身,推开门。

门外是熟悉的院子。

青砖铺地,墙角长着杂草。

隔壁的门关着那是邻居家,再往前好像就是老聋子住的屋子。

院子中间有棵老槐树,树干上拴着一根晾衣绳,绳子上挂着几件打补丁的衣服。

黄昏的光线斜照进来,给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但高顽看见槐树的影子拖得很长。

长得不正常,像一只趴在地上的怪物。

他收回目光,绕到一旁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是一条胡同。

和高顽记忆里一模一样。

窄窄的,地面是碎砖铺的,两边是高矮不一的院墙。

几个孩子正在胡同里玩弹珠。

这种亮亮的玻璃珠子从民国时期,就是孩子们的心头宝。

一直到前世的21世纪,在小孩子眼中都属于硬通货。

看见高顽出来,几人立即冲他嚷嚷。

「小顽子!干嘛呢?来玩啊!」

「昨天赢了我那么多,今天你不全给我吐出来,爷爷我跟你姓!」

高顽没理他们。

他朝胡同口走去。

脚步很沉,每走一步,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

理智在疯狂呐喊,让他停下,让他现在立刻马上醒过来。

但眼前幻境的力量太强了。

它不仅仅在欺骗高顽的感官,更在侵蚀他的情感。

那些被刻意压抑的丶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此刻全被翻了出来。

赤裸裸的摊开在眼前。

胡同口有个公用水龙头,几个妇女正在那儿洗菜丶聊天。

但凡谁敢提前走,立马就是社死的下场。

看见高顽,其中一个胖婶笑道。

「是小高啊?是不是在找你爸?他在街口下棋呢!」

高顽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六年的时间,四九城变化颇大。

高顽走出胡同,发现是一条稍微宽点的街。

街两边是各种副食店丶修车铺丶裁缝店。

现在正是下班时间,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铛声丶说话声丶咳嗽声混在一起,嘈杂而鲜活。

高顽在人群中穿梭。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

街坊邻居,从小看他长大的叔叔阿姨,一起玩到大的夥伴。

但没有易中海。

没有刘海忠。

没有贾张氏。

没有那些禽兽。

眼前的这个幻境,似乎只复刻了自己记忆中美好的那部分。

高顽走到街口,果然看见高父蹲在路边,正和几个老头下象棋。

棋盘是画在地上的,棋子用碎砖和瓦片代替。

父亲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工装,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精瘦的小臂。

他眉头紧皱盯着棋盘,手里捏着一块碎砖,久久没有落下。

「爸。」

高顽嗫嚅着嘴唇,忍不住喊了一声。

高父抬起头,看见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哟,我大儿子来啦,等会儿啊,这局马上完。」

旁边一个老头砸吧了两口烟。

「高组长,儿子叫你回家吃饭呢,赶紧认输把棋盘给老头子让出来!」

「去去去,老惦记我的东西做什么,自己去那边画一个!」

高父笑骂,然后又低头看棋盘。

高顽站在那儿,就那么静静看着父亲。

记忆里的父亲就是这样。

爱下棋,棋艺不精但瘾又大。

脾气有点倔,但对家人很好。

下班回来总会从口袋里摸出点小玩意儿,有时是一把炒豆子,有时是几颗水果糖。

「爸。」

高顽又喊了一声,声音黏在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高父终于落下棋子,然后大手在高顽头上揉了一把。

「走吧,回家吃饭。你妈今天是不是蒸了窝窝头?我都闻着味儿了。」

父子俩并肩往回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高父边走边絮叨。

「今天厂里开会,说要搞技术革新。」

「你爹我虽然没什么文化,但手艺还不错,准备琢磨个小发明,说不定能给国家省点材料……」

高顽默默听着。

这些话,父亲前世确实说过。

后来他确实也搞出了点小东西,还得了个先进。

再后来,他就死了。

走到胡同口时,高顽突然停下。

「爸。」

高顽看着高父。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很坏的事,杀了很多人,你会怎么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