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背面鼓(1 / 1)

王德发看见了整个过程。

他离得不算远,大概两三百米的距离。

刚才敲碎铜锣后,他就一直坐在地上,背靠着那堵被炸塌半截的砖墙,怀里抱着碎裂的铜锣,一动不动。

像是在发呆。

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看见了魍的出现,看见了那三道暗红色的光波,看见了老秦的剑崩解,看见了刘文清倒飞出去。

但他没有动。

西北的风沙吹了他一辈子。

吹糙了他的皮肤,吹哑了他的嗓子,也吹硬了他的骨头。

他这辈子没怕过什么。

小时候不怕狼,长大了不怕马匪,后来也不怕鬼子,再后来更不怕那些牛鬼蛇神。

但这一刻,王德发怕了。

不是怕死。

死有什么好怕的?

西北那片土地,哪年不饿死人?哪年不冻死人?哪年不被马匪杀几个人?

他从小见惯了死,见惯了尸体,也见惯了哭丧的寡妇和没爹的孩子。

死对他来说,就像回家吃饭一样平常。

他怕的是他的死没有意义。

是眼睁睁看着兄弟们一个个倒下,却不知道为了什么。

是为了门后面那个人吗?

王德发没见过那个人。

他一个西北土包子,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他们以前的县长。

矮墩墩的,胖乎乎的,说话带着本地口音,开会的时候喜欢拍桌子,急了还会骂娘。

但县长会跟着他们一起下乡,会蹲在地头跟老农抽菸,会为了多要一车救济粮跟上级吵得面红耳赤。

门后面那个人呢?

王德发想像不出来。

虽然那个人也是从西北一路走出来的。

但那些已经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二十年前的轰轰烈烈离他太过遥远。

他只知道,为了那个人,他带出来的这一百多号兄弟,已经死了一大半。

剩下的也个个带伤,个个精疲力尽,个个眼神里都开始有了那种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那种他在很多将死之人眼里见过的东西。

绝望。

看不到尽头的绝望。

王德发抱着铜锣,手指在裂纹上反覆摩挲。

铜锣之上已经泛起了白霜,贴在皮肤上,能冻掉一层皮。

但王德发不在乎。

他就那么摸着,像是摸着师父的手,摸着父亲的坟头,摸着西北那片乾裂的土地。

直到他看见老秦倒下。

老秦终究还是撑不住了。

他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膝盖砸在瓦砾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双手撑地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每喘一口,都有黑血从嘴里溢出来滴在地上,积成一小滩。

老秦在说什么。

声音太小,王德发听不清。

但他看清楚了老秦的口型。

说完这句话,老秦抬起看向魍。

魍在这出那道光线后,便开始前进。

那只小舢板大的脚抬起来,在空中悬停了片刻。

像是在享受这种碾压蝼蚁的快感。

然后重重落下。

「轰!」

地面震动。

以落脚点为中心,方圆十米内的青石板同时碎裂。

碎石像炮弹破片一样向四周溅射,打在墙上丶打在沙袋上丶打在尸体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有几个躲在附近的民兵被碎石击中,惨叫着倒在地上,身上多出了几个血洞。

魍弯下腰。

 三层楼高的身躯弯下来,像一座山在倾倒。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凑近了老秦,三只血眼同时盯住他。

眼窝里的血红岩浆翻涌得更剧烈了,像是迫不及待要品尝这道美食。

老秦没有躲。

他脸上那些黑色的蛛网纹路已经蔓延到了眼睛周围,把眼眶染成了墨色。

但他的眼睛依旧很亮,亮得像黑夜里的狼,亮得像西北高原上的启明星。

老秦嘴角咧开,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嘲讽的轻蔑。

那家伙还是一如既往的狂。

魍似乎被激怒了。

它张开嘴。

那张一直开裂到胸口的嘴,大到能吞下一辆卡车。

喉咙深处,一团暗红色的光在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王德发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澈。

管他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能再等了。

那可是自己的兄弟!

碎裂的铜锣从他怀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脆响。

王德发伸手,摸向身后。

这面安塞腰鼓比寻常的腰鼓要大上不少。

鼓身是榆木做的,刷着暗红色的漆。

现如今漆面已经有些斑驳,露出底下木头原本的颜色。

鼓面是羊皮,鞣制得很薄,绷得紧紧的,只需要用手指一弹,就能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面鼓,叫背面鼓。

和当面锣是一对。

锣响,是告诉活人,这里有事,都来看看。

鼓响,是告诉死人,这里事了,都散了吧。

当面锣背面鼓,从来不是一对武器,而是一套西北之地繁琐的仪式。

开锣,定音,收鼓,送魂。

这才是一套完整的流程。

只是和锣不同,这鼓每个人一辈子只能敲一次。

王德发摸着鼓身,手指在暗红色的漆面上划过。

漆面很光滑,光滑得像女人的皮肤。

可惜他这辈子也没碰过女人,所以这只是想像。

但他想像过很多次,想像女人的皮肤应该是什么触感,应该是温的,应该是软的,应该是有弹性的。

鼓面不是这样。

鼓面是凉的,是硬的,是绷紧的。

像西北的土地。

贫瘠,乾裂,硬得能硌断犁头。

但就是这片土地,养活了他们祖祖辈辈。

就是这片土地,在三十年前,用小米和步枪,喂饱了一支快要饿死的队伍。

就是这片土地,用瘦骨嶙峋的肩膀,扛起了整个国家的希望。

王德发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那是1947年,胡宗南进攻陕北。

父亲是村里的赤卫队长,带着几十号人,扛着土枪梭镖,跟着部队打游击。

有一次被包围了,弹尽粮绝,三天没吃一口饭。

父亲饿得眼冒金星,走路都打晃。

但他没倒下,他对王德发说。

「娃,咱陕北人啥都缺,就是不缺一口气。」

后来部队突围了。

只是父亲死了。

死在那场突围里,尸体都没找回来。

王德发当时十二岁,抱着父亲留下的这面鼓,哭了一天一夜。

哭完了,他就开始学敲鼓。

父亲没有教过他怎么敲鼓。

因此他不会什么复杂的节奏。

就会咚,咚,咚,一下一下,不快不慢,不轻不重,像是心跳,像是脉搏,像是这片土地最原始的律动。

现在,轮到他扛起这份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