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落。(1 / 1)

王德发敲了整整一百零八下。

一百零八,最初是佛家的数字,代表圆满。

但王德发不信佛。

他信的是这片土地,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是这些人用鲜血和生命铸就的信仰。

第一百零八下敲完,他停了下来。

鼓槌悬在半空,没有再落下。

鼓面上的金光开始收敛,从耀眼的金色,渐渐变回暗黄色。

但羊皮上多了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是被盘了多年的老玉,内敛,深沉,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鼓声停了。

但余音还在。

像是一口巨钟被敲响后,那悠长的回音,在战场上久久回荡。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有那些从魍体内爬出来的魂魄,还在发出细微的哭泣声。

但那声音很轻,轻得像蚊蚋,轻得像尘埃。

魍还跪在那里。

从脚踝到腰,裂成两半。

右腿也开始出现裂纹,从膝盖向上蔓延。

它的三只血眼,已经彻底失去了光彩。

眼窝里的血红岩浆不再翻涌,而是凝固了,像冷却的熔岩,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丶类似血痂的颜色。

它还在动。

但动作很慢,很僵硬,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在完成最后的运转。

然后,魍的身体开始崩解。

像是一座雪雕在阳光下融化,像是一切本就不该存在的东西,在回归虚无。

青黑色的皮肤开始变软,变粘,变成一滩滩灰白色的胶状物,滴落在地上。

皮肤下的骨骼也开始软化,变成一根根像是烧焦的木炭一样的东西。

一节一节断裂,掉进胶状物里。

整个过程很快。

从出现到结束,不到一分钟。

三层楼高的魍,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一大滩还在微微蠕动的胶状物。

一个王级厉鬼。

一个魂魄之中的顶尖存在,从出现到被击杀短短不过五分钟。

王德发成了第一个以一己之力斩杀鬼王的普通人。

他的事迹会被记载在民俗局最高级别的档案里。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

开始有魂魄从魍留下的胶状物里爬出。

他们站在地上,茫然地四处张望。

它们没有实体,大多是些半透明的灰白色影子,轮廓模糊,像是随时会散开。

但它们每一张脸都很清晰。

它们看向王德发。

然后齐齐跪了下来。

他们在感谢这面鼓,感谢这个敲鼓的人。

感谢这群在绝境中依然没有放弃的人,给了它们最后的解脱。

一百多个魂魄,齐齐跪下。

场面很震撼。

也很悲凉。

王德发看着它们,嘴唇动了动。

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举起鼓槌,在空中虚敲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那些魂魄似乎听懂了。

它们开始慢慢消散。

没有抵抗,没有挣扎。

像是回家。

一个接一个化为漫天星光。

王德发看着这一幕,的脸色越来越白。

那是一种耗尽了一切生命力的惨白。

 他的眼睛还很亮,但亮得不正常,像是回光返照,像是燃烧最后一点灯油。

鲜红的血液从鼻腔中一滴一滴往下淌,滴在鼓面上。

这次鼓面没有吸收这些液体。

鲜血就那样积在羊皮上,积成一小滩,像一朵盛开的红梅。

老秦心里一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冲过去,想要扶住王德发。

但王德发却摆了摆手。

「没事。」

「就是有点累。」

他说完,笑了一下。

笑得很坦然,很满足,像是完成了一件这辈子最重要的事。

然后,他抱着鼓,缓缓坐下。

背靠着那堵被炸塌半截的砖墙,和刚才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

只是怀里抱着的,从铜锣换成了鼓。

老秦蹲下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有些颤抖的抓住王德发的手。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感觉这位老夥计的手变得很凉。

「老王,你……」

「别说话。」

王德发打断他。

「让我歇会儿。」

他说完,闭上了眼睛。

像是睡着了。

「局长!」

一声嘶吼从旁边传来。

是西北分局仅剩的三十几个兄弟之一。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上全是血,左胳膊用绷带吊着,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跪在王德发身边,抓住王德发的另一只手。

「局长!你别睡!你别睡啊!」

小伙子哭得撕心裂肺。

他叫王石头,是王德发的远房侄子,也是他唯一的徒弟。

王德发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慈祥,像父亲看儿子。

「石头。」

他叫了一声。

「哎!局长!我在!」

「这面鼓……以后就是你的了。」

王德发说着,把怀里的鼓,轻轻推到王石头怀里。

「好好敲。」

「敲给咱西北人听,敲给全国的人听!」

「但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它再也不要响起.....」

王石头抱住鼓,哭得更凶了。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德发又看向老秦。

「老秦。」

「哎。」

「帮个忙。」

「你说。」

「把我埋回西北。」

「埋在我爹旁边。」

「告诉他……」

王德发顿了顿,似乎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告诉他,他儿子……没给他丢人。」

说完这句话,王德发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睁开。

这个世界的所有力量都不是凭空产生的。

他们这些人没有法力,因此背面鼓只能用自己的命来驱动。

老秦握着王德发的手,感觉到那点温度正在飞速流逝。

像是一捧沙,从指缝里漏走,再怎么握紧,也留不住。

他早该想到的......

他早该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