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地窖。(1 / 1)

四九城的地下,远比想像的要深。

这座古城从不会让人失望。

就在南锣鼓巷往东的第三条胡同,再往北拐进一条死巷子里。

巷子尽头是一间塌了半边的破庙。

这座庙原本是供奉城隍的,只是破四旧那会儿被砸了神像遣散了人员。

连门板和窗户都让人卸走当了柴火。

在那以后,这个充斥着封建迷信的地方就再没人来过。

荒凉到就连附近的野狗都嫌弃这地方没食儿,宁愿去菜市场后门蹲着也不往这儿凑。

而就在这破庙正殿底下,有个地窖。

这地窖还是前清时候修的,青砖砌的墙,顶上横着几根海碗口粗的榆木梁。

据说是当年庙里的主持用来囤粮食的,怕荒年,也怕兵祸。

后来主持死了,庙荒了,地窖也就理所应当的被活跃在四九城的三教九流占为己有。

再后来,四九城解放公私合营,人民公社运动开始。

这地方在有心人的推动下,就跟被人从地图上抹掉了似的,再也没有谁提起过。

此刻高顽面前唯一的光源,是地窖正中那盏煤油灯。

这灯不是高顽自己带的,是这间屋子里本来就有的。

灯罩是老式的玻璃罩子,上头缺了个豁口,豁口边上糊着一层黑乎乎的胶布。

也不知道是电工胶布还是医用胶布,反正粘得不太牢,被火苗的热气一蒸,胶布边缘就翘起来一点,发出极轻微的噼啪声。

灯放在一张包浆了的八仙桌上。

桌子是上好的榆木大的,死沉,桌面上的漆皮掉了一半,露出底下酱红色的木纹。

桌上除了煤油灯,还摆着一把紫砂壶丶两只搪瓷缸子丶半包拆了封的大前门香菸,以及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赤脚医生手册》。

屋子不大,也就百来平方米。

青砖墙,墙缝里抹的白灰掉了不少,露出里面发黑的黄泥。

墙上糊着几张旧报纸,报纸的日期是六五年的三月的,头条是《人民日报》的社论,标题是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字号很大,油墨很重,糊在墙上几个月了还没褪乾净。

墙角贴着一张年画,画的是一群工人农民举着语录向前进的场面,颜色鲜亮得跟这间灰扑扑的屋子不太搭调。

更是与现如今四九城群魔乱舞的现状完全不符。

屋子正中间的地面上,有一大片颜色比周围深的土。

那是还没干透的鲜血。

而它们的主人此刻正并排躺在屋角,身上盖着一张从炕上扯下来的粗布床单。

床单是蓝格子的,边角磨出了毛边,其中一个角上还用红线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

大概是哪个手巧的女人绣的,也可能是从老家带来的。

而现在这床单则成了他俩的裹尸布。

再加上本就深处地下的缘故,也算是入土为安了。

而高顽是昨天晚上摸进来的,就在他拔出斩龙钉后不久。

这一片属于十方血煞阵的外围,距离南锣鼓巷直线距离不到一里地,中间隔着七八条胡同和一片被炮弹推平了半边的菜市场。

大阵的煞气在这里已经比较稀薄了,但因为距离被高顽干出的缺口并不远的缘故,依旧比四九城其他地方浓郁得多。

正常人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轻则做噩梦,重则精神恍惚,被煞气侵蚀成行尸走肉。

这也是高顽先前在南锣鼓巷,不管不顾直接拔起斩龙钉的原因。

其他时候也就算了。

在这种紧要关头高顽但凡犹豫一秒,都是对大战之中上百万四九城居民生命的不尊重。

天知道现如今的四九城汇聚了多少全国的精英。

而南锣鼓巷那个十方血煞阵的缺口,到现在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逃出来了数十万四九城的居民。

并且在大阵内外军民的不断增援下,人流量越来越大。

为了这个缺口不被堵上,高顽甚至在这里再次部署了一个分身。

并且这个分身杀的人同样不比那个给了阴神一刀的那个分身少多少,只是质量没中心区那么高。

这也是为什么南锣鼓巷突然出现的缺口,大长老等人看着很恼火。

但增援的黄领巾们,却迟迟打不下来的原因。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阳支等人又不敢向着这个缺口调集太多人手,更不敢让驻守其他阵眼的高手前去增援。

毕竟大阵的阵眼足足有着二十四个,谁也不敢保证南锣鼓巷强行破开的阵眼是不是调虎离山之计。

种种原因之下,反倒是让高顽收获颇丰。

不得不说这十方血煞阵除了有伤天和以外,对于高顽来说还真是宝地。

在这里高顽的分身神通甚至能同时控制两个分身,并且两个分身都能拥有不俗的战力。

如此之大的提升是高顽在其他地方想都不敢想的。

再加上多个神通都得不小的蜕变,也算是变相发了一笔战争财。

以后再想找到这种煞气如此浓郁的地方,估计就得等南边那些猴子的万人坑了。

而因为神通得到蜕变的原因。

高顽现在工作服底下,皮肤是完好的,没有血窟窿,没有断骨头,甚至连块淤青都没有。

虽然那个分身的胸口被大长老一拳轰穿的时候,高顽能感觉到有些不舒服。

但本体却没有遭到任何的反噬。

话说回来,这还是高顽的分身第一次被击杀。

高顽抬手揉了揉胸口,感觉这点不舒服完全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现如今。

高顽呆的这间地窖原本就是阳支的一个据点。

据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除了先前的油灯和八仙桌以外。

灶台上堆着半袋子棒子面,十几斤红薯,一小袋小米,还有几棵蔫了的大白菜。

碗柜里码着油盐酱醋,灶台底下塞着一捆劈柴和几块蜂窝煤。

墙角放着一只铁皮水桶,桶里的水还有大半桶,水面结了薄薄一层冰。

上面打得热火朝天,刚来到这里的高顽在控制分身之余,还从壶天里拿出两挂腊肉,加上地窖里的大白菜抽空给自己做了一顿饭。

就这灶台上的玉米饼子和半锅棒子面糊糊吃了个半饱。

这种外面人脑袋打成狗脑袋,尸积如山血流成川的时候,美美的大吃一顿不知道有多爽。

高顽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顿正经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穿越到这个世界那么久。

他似乎一直在不停的奔波,不停的杀人。

却已经有点忘了自己当初是为什么而出发。

现如今原主的仇人已经没剩下几个,他也是时候该为自己考虑了。

高顽把剩下的糊糊刮乾净,把锅放回灶台上。

吃饱以后,他开始仔细搜查这间屋子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这种位于四九城腹地的特务据点出金的概率极大。

搞不好一辆封信就能将好几个大佬拉下马。

特别还是这种逼宫的关键时期。

八仙桌的抽屉里,高顽找到了一份用油纸包着的四九城地图。

地图是街道办印的那种,纸很糙,折了好几道痕,上面用红色铅笔标着十几个圆圈。

这些圆圈有些高顽认得。

其中包括南锣鼓巷丶交道口北三条那个前清王府丶红星医院后门丶东直门外那片野山。

但有些圆圈高顽即便在黄领巾的记忆中,也没搞清楚是什么东西。

圈旁边用蓝色铅笔注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记下来的。

分别写着丙三,辛六,甲一。

高顽看了半天,没猜出来是什么意思。

抽屉最底下还有一个小本子,牛皮纸封面,订书钉已经锈了。

翻开一看,是流水帐。

某月某日,收白面几斤,合多少钱。

某月某日,给谁谁谁多少钱。

帐记得很潦草,有些字还是错的,像是半文盲写的。

高顽翻了翻,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把小本子扔回了抽屉。

他盘腿坐回一块从庙里拆下来的蒲团上。

蒲团早就霉得不成样子,坐上去软塌塌的,像坐在一摊烂泥上。

地窖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墙根底下耗子啃木头的声音,能听见头顶破庙里风从窟窿里灌进来时那种呜呜咽咽的响动,能听见地窖外面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声闷响。

是炮弹,与手榴弹的爆炸声。

声音传到地底下,已经被土层和砖墙削弱了大半,变得又闷又沉。

每一声闷响过后,地窖顶上的灰就会簌簌往下落一阵子。

高顽坐在那儿,那些灰落在他的肩膀上丶头发上丶膝盖上,他也懒得去掸。

只是伴随着爆炸声愈演愈烈。

高顽身后的黑暗中开始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红色的光点。

数百只乌鸦挤在地窖的另一半空间里。

墙根蹲着的,瓦罐沿上站着的,榆木梁上蹲着的,地上趴着的,还有几只挤不下了,直接踩在同伴背上。

在调禽的操控下,这些乌鸦的嘴都闭得很紧,没有一只叫唤,也没有一只扑腾翅膀。

现如今它们的体型比普通乌鸦小了一圈,但肌肉更紧实,爪子在青砖上轻轻一抓就是一个白印子。

羽毛上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那是在战场上吃了太多不该吃的东西留下的痕迹。

不管是实力还是隐蔽程度,都比先前那些翼展超过一米的大乌鸦高出不少。

而此刻那几百双猩红色的复瞳,正齐刷刷地看着高顽。

它们似乎在期待换班的机会。

高顽从兜里摸出半块窝头。

那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兜里的,已经硬得跟砖头似的,手指头掰都掰不动。

他把窝头往黑暗里一扔,一只乌鸦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叼住了窝头,然后又落回原处。

其余的乌鸦脑袋一歪想上去抢夺,又碍于高顽的威势不敢乱动。

只得在原地轻轻抖动翅膀表达自己的不满。

那只叼了窝头的乌鸦低下头,开始啄食。

其余的乌鸦看见高顽没有任何表示,有些丧气的同时闭上了眼睛。

整个地窖里的红光瞬间熄灭,像有人拉下了总电闸。

而高顽则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上百个画面在脑海中瞬间亮起。

分身的死亡仅仅让战场安静了不到五秒。

此刻的山海大门前已经杀疯了。

五猖兵马的黑色煞气跟鬼卒的惨绿色鬼气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地面上全是弹坑,一个挨一个,有的弹坑里还积着水,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花和血沫子。

因为刚刚分身搅局的缘故,黄领巾们并没有端掉红袖章们的炮兵阵地。

现如今的炮声越来越密集,每响一声,地面就震一下,砖墙上的灰就簌簌往下落一阵子。

元皇五老的三具尸体,一个靠在石柱上像是睡着了。

一个跪在地上,脑袋耷拉着。

一个趴着,背心上还插着半截生锈的刺刀。

他们面前那面黑色的令旗还在风里猎猎作响,但因为施术者已死的缘故,旗面之上再无半点光泽。

周毅这个川蜀分局的局长,不知何时已经把老秦和王德发的尸首扛到了指挥部里。

高顽的惊鸿一现让他神情有些恍惚。

他感觉自己貌似有些跟不上时代,好像有点老了。

他一屁股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捏着一根烟,就那么看着也不抽。

等烟烧到了手指头,他才哆嗦了一下,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这位分局长自以为自己见过的世面已经足够多,就连炼炁士的一些基础知识也知道不少。

但高顽这种违反常理的存在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有时候他都有些怀疑高顽到底是不是炼气士。

但不是炼炁士又能是什么呢?

在现在这个末法时代周毅想不出,除了炼炁士以外还是谁能修炼出法力。

这种无中生有的本事,他长那么大就只在老大身上见过。

这一点根本做不得假。

可像高顽这样行事如此抽象的炼炁士,周毅还真是生平仅见。

而杨震山这个老将,不知何时又蹲在了一挺轻机枪后面。

枪管打得通红,他的脸被枪管的热气蒸得全是汗,棉袄的胳肢窝底下都湿透了。

他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什么,最近的乌鸦离得太远,高顽听不清,但那口型反反覆覆就那几句,像是在骂娘,又像是在念某个死去的战友的名字。

紧接着高顽的目光看向那个战场上最显眼的生硬。

那只半步阴神,胸口那颗被分身一剑斩出来的巨大伤口已经从几乎被分尸,缩小到了只有几米的程度。

相信再过不久就能完全恢复。

那么等这尊阴神恢复,等黄领巾们真正孤注一掷吹响决战号角的时候。

红袖章这边又该如何应付呢?

高顽一点都不信整个国家的中枢就这点能耐。

他看得出来,这边的指挥官一直在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