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堂口会议。(1 / 1)

说是总堂,其实就是一间夹在冰果室和药房之间的二层砖木老楼。

一楼前面是阿虎平时跟兄弟们喝酒打牌的客厅,后面是堆放货物的仓库,楼上被隔成了几间供小弟们过夜的简陋宿舍。

门口没有招牌,只在门框上钉了一块巴掌大的木头牌子,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黑虎帮办事处几个字。

整栋楼的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着,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红砖,窗户上的铁栅栏锈迹斑斑,如果不是门口停着那辆暗红色的川崎W1,外人大约会以为这里是间废弃的仓库。

但今天这栋破楼里外都挤满了人。

阿虎靠在客厅正中央那把快散架了的藤椅上,藤椅的扶手已经磨得发黑发亮,坐垫的藤条断了好几根,从破洞里露出底下一团发黄的旧棉花。

他脑袋和手臂上缠着厚厚一层绷带,绷带从额头一直裹到耳根,又从耳根缠到下巴,在下巴底下打了个结,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粽子。

露在外面的半张脸上,淤青还没有完全消退,嘴唇肿得歪在一边,说话的时候声音含混不清,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面前摆着一张缺了条腿的茶几,茶几腿是用砖头垫的,桌面上搁着一包拆了封的宝岛牌香菸丶一只搪瓷菸灰缸丶半瓶已经开封的金门高粱,和一个被菸头烫了好几个黑窟窿的牛皮纸本子。

本子翻开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帮里兄弟们打探回来的所有消息。

三山会的,夜市的,龙山寺口的,万华车站的。

但他现在压根没心思看这些。

因为他刚刚听完面前的三个小弟,把三天前那个晚上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阿虎的声音有些大,坐在最角落那个刚入帮的小弟忍不住被吓得一哆嗦。

站在在最前面的小弟往前凑了凑。

他叫阿昆,就是那个在大理街小林发廊门口被疯狗打断肋骨的年轻人。

今年十九岁,头皮上那十七针的缝线还没拆,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条蜈蚣趴在脑门上。

但比起肋骨和头皮的疼,他觉得现在阿虎的眼神更让他害怕。

「虎哥,那天晚上你被打晕之后,我们已经不抱希望了。」

「疯狗剩下的七八个人手上全是家伙,我们三个怎么可能打得过。」

阿昆的声音同样有些激动,客厅里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在听。

连门口那几个抽菸望风的小弟都掐灭了菸头,把脑袋凑到门缝边上。

「结果我刚被拖出来打了没几下,巷子里突然飞进来一个人。」

「真的是飞!就是从巷子口那边飞进来,脚都没着地!然后啪的一声,人就落在疯狗面前了。」

「对对!当时疯狗正踩着你的脑袋,说要把黑虎帮除名。」

另一个小弟接话。

他叫阿忠,是黑虎帮里最年轻的一个,今年才十六岁,嘴角的淤青还没消。

说话的时候嘴巴张不太开,声音含含糊糊的,但他比划的动作非常生动。

两只手在头顶上乱舞,像是在模拟当时那个画面。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阿昆狠狠瞪了这个煞风景的小弟一眼。

哪有在老大面前揭伤疤的?这人特么是不是脑子有病?

「当时那人就站在那里,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疯狗。疯狗问他是什么人,他就说了句过来旅游的。」

「然后疯狗让他别管闲事,他又说他看不得一群大老爷们欺负女人,他偏要管。」

「对对!然后疯狗就下令让他手下的那些杂碎动手了。」

第三个开口的是阿辉。

他是那天晚上唯一一个没有受重伤的人。

因为他在那个神秘人出手之后就一直躲在垃圾堆后面,全程目睹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在复述一个只有他自己亲眼见过的奇迹。

「疯狗身后那两个刀手,是三山会最能打的双刀兄弟,去年在万华车站砍翻过牛埔帮六个人。」

「他们从背后偷袭那个大佬,刀都劈到他后脑勺了,结果那个大佬转过身,直接用手抓住了刀刃!」

阿辉把自己的手掌摊开,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个抓刀的动作。

「就这么抓住的,跟抓筷子一样轻松。」

「然后他另一只手一巴掌扇在那个刀手脸上,那个刀手整个人飞起来好几丈远,挂在对面的阳台上。」

「真的假的我也说不好,反正我亲眼看见的,绝对没看错。还有一个直接被吓尿了裤子,扔了刀就跑了。」

「老大!那人应该是个武功高手!比疯狗他们厉害一百倍的那种!」

「我想我们找到靠山了!」

阿虎听完这番话,把手里攥了很久的香菸在搪瓷菸灰缸里一点一点碾碎。

菸灰从菸灰缸边缘洒出来,洒在那本写满情报的牛皮纸本子上。

他靠在藤椅里,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晃晃悠悠的白炽灯泡,沉默了很久。

缓缓把脸埋进缠满绷带的双手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呻吟。

妈的。

他突然想起,他当时是不是骂了那个救命恩人一句?

貌似骂得还挺脏的。

这可如何是好?

那个大佬会怎么看他?

会不会觉得黑虎帮的太子爷就是个忘恩负义的废物?

众所周知出来混最重要的就是忘本。

不对!

是讲义气!

那位大佬会不会觉得自己人品不行?

妈的,不能这样乾等活下去!

自己得去登门道歉才行!

不知为何,阿虎感觉自己冥冥中似乎差点错过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事情!

「阿美。」

他猛地从藤椅上站起来,缠在头上的绷带末端在脑门上晃了一下,看起来有点滑稽。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严肃得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那天晚上我昏过去之后,你有没有帮我跟那个大佬好好道谢?」

「有谁知道他老人家住在哪里?」

阿美站在茶几旁边,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汤。

她脸上的肿还没完全消,颧骨上那块淤青从紫红色变成了青黄色,嘴唇上的血痂掉了,留下一道淡淡的粉红色疤痕。

她听见阿虎的责问,委屈得眼眶都红了。

「你那时候跟死了一样,我顾着把你的头抱起来止血,等我把你送到医院安顿好再跑回去的时候,那条巷子里已经没人了,就剩下一地碎玻璃渣子和疯狗扔的那根钢管。」

阿美把药汤放在茶几上,药汤晃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牛皮纸上,晕开一片深褐色的药渍。

「不过好在我昨天给那个茶室老板娘塞了一百块,让她打听过了。」

「老板娘说那天晚上那个年轻人,前些日子在她茶室对面那条巷子的民宿里订了间房,姓什么不知道,但人这几天还在附近出现过。」

「现在应该还没走!」

阿虎猛地转过身,这个动作扯到了腰侧被疯狗砸出来的伤口,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根本顾不上。

「在哪儿?哪个民宿?」

阿美把民宿的地址报了出来,又补了一句。

「我已经让阿辉去确认过了。那间民宿的老板娘姓林,说确实有个二十来岁的大陆年轻人住在三楼。」

「应该就是帮了我们的那个功夫大佬。」

阿虎在藤椅上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反覆了好几次。

事到临头他又犹豫了。

那个大佬还在莲花,而且就住在离他不到两条街的地方。

对方没有走,是不是在等他?

等黑虎帮表示点什么?

还是等他自己想明白,主动去拜码头?

他的脾气怎么样?

自己这样过去会不会被他一脚踹死?

毕竟自己才刚刚骂了人家。

众所周知他们混道上的最在意面子,被人骂了不找回场子以后所有人都会轻看你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