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秀气的眉毛微蹙。她本能地不喜欢冲突,但声音里的焦灼又让她无法完全无视。她快速扫视了一下环境,平房前似乎有个小院,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压低声音:“好像前面有点情况,我去看看,大家别担心。”她将直播手机的角度稍微调整,避免直接拍摄可能的冲突中心,然后拉着拖车,小心翼翼地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靠近。
平房前的空地上,果然围了几个人。一个穿着沾满泥点旧工装裤、头发有些蓬乱的中年男人,正对着一个穿着朴素碎花棉袄、手里紧紧攥着一叠票据的女人急赤白脸地吼着,脸涨得通红:“……说了多少遍!现在发不了货!库存都对不上!仓库里明明登记还有两百斤精品,早上老王来拿货,死活只找到一百五十斤!剩下五十斤长翅膀飞了?!这单子怎么出?系统里数字是死的,仓库是活的!乱成一锅粥了!”
他对面的女人,四十岁左右,面容愁苦,被吼得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委屈和焦急:“张磊!你跟我吼有什么用!人家客户催得急,定金都付了!说好了今天发顺丰!你搞电脑搞了那么久,越搞越乱!以前没电脑,你爹用手写本子记,也没见差这么多!”
旁边还站着两个看热闹的村民,抱着胳膊,摇着头叹气。
被叫做张磊的男人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指着旁边敞开着门的一间屋子:“乱?那是基础数据就没整明白!录入的时候肯定有错漏!我得先盘库,把实物和系统对上了才能动!不然就是个死循环!老王那单子,先按一百五十斤发!剩下的,等我盘清楚再说!”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程序员面对BUG时的固执。
“那客户那边……”女人急得直跺脚。
“我去解释!扣钱我认了!”张磊吼完,猛地转身,气冲冲地大步走回那间敞着门的屋子,背影充满了挫败和倔强。
林薇停在几米开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立刻明白了争吵的缘由——库存管理的混乱,线上线下脱节,传统与现代的碰撞。这场景,与她预想中的“程序员的家乡笋干事业”似乎有些出入,并非一帆风顺的励志故事,而是充满了转型期的阵痛和具体而微的困境。
张磊的妻子,那位穿碎花棉袄的女人,这时也注意到了不远处拉着亮橙色拖车、妆容精致得与这山野背景格格不入的林薇。她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委屈和焦虑,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一丝警惕。旁边看热闹的村民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林薇定了定神,脸上迅速切换成温和友善的笑容,主动开口,声音清亮悦耳,打破了有些凝固的气氛:“大姐您好!打扰了。我是在徒步旅行路过这里的,听到声音,有点担心……需要帮忙吗?”她指了指自己的直播手机支架,“我在直播,叫‘精致徒步’,就是记录一些旅途见闻。您家……是做笋干生意的吗?刚才好像听到在说发货的事?”
她的态度坦荡又真诚,精致的外表下没有丝毫傲慢,反而带着一种让人愿意倾诉的关切。张磊妻子的警惕在对方温和的笑容和坦率的解释下消融了大半,更多的是被这奇异的组合吸引。她看了看林薇脚上那沾着泥点却依旧闪亮的红底高跟鞋,又看看那塞得满满当当的专业拖车,眼中满是惊奇。
“哎呦,姑娘,你……你这打扮,走这山路?”张磊妻子忍不住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暂时忘了刚才的烦心事。
林薇嫣然一笑,轻轻跺了跺脚,高跟鞋在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习惯了就好。鞋子舒服最重要。”她巧妙地又把话题带了回来,“看您刚才好像挺着急的,是仓库发货遇到问题了?我大学学的……嗯,管理相关,或许能听听看?有时候旁观者清嘛。”她没提自己庞大的商业知识库,只模糊地提到“管理相关”,显得谦逊又带着愿意帮忙的善意。
张磊妻子看着林薇真诚的眼睛,又想到家里那堆乱麻一样的库存和催命的订单,叹了口气,愁容重新爬上脸庞:“唉,可不就是乱嘛!姑娘你一看就是城里懂行的,不瞒你说,是我家那口子……”她朝着张磊进去的那间屋子努了努嘴,“张磊,以前在大城市敲电脑的,搞什么……IT!去年被裁了,心气儿高,不肯再出去打工,非要回来折腾他爹留下的这点笋干生意。说要用他那个电脑,搞什么……网店!互联网+!”
她语速快了起来,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埋怨:“想法是好啊!可他那电脑上的东西,我们看不懂啊!他弄个什么库存系统,说扫一扫就能知道有多少货。结果呢?三天两头出错!明明仓库里有的货,他系统里显示没了;系统里显示有的,仓库里又找不到!今天一个老主顾急要两百斤精品,钱都给了,他系统说有两百,结果老王来仓库一找,只有一百五十斤!这不,刚跟他吵一架,他非说要先‘盘库’,盘清楚之前不能动!这生意还怎么做嘛!”她越说越气,又带着深深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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