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景宫坐落于山巅,宫门常开,宫中无一兵一卒,只有一炉丹火长明,一卷道德经常展,一尊老者常坐。
老子独坐蒲团之上,太极图悬于身侧,黑白二色缓缓流转,如同一条永不停歇的河。
丹炉中的九转金丹已经炼了七七四十九日,火候将至,但老子的目光不在丹炉上,也不在太极图上,而在虚空中一缕极淡的因果线上。
那是通天的因果线。
三清同根,因果相连。
通天的因果线在数日前断了一截,断裂之处不在洪荒内部,而在天穹之外。
老子以太极图推演,因果线的断口如同被利刃斩断的琴弦,断口处残留着混沌之气的痕迹。
通天要走了,老子并不意外。
数月前通天以人道法则触碰混沌壁障时,老子便感知到了那道针眼大小的孔洞。
他没有告诉鸿钧,也没有告诉元始。
三清之中,他与通天走得最远,但理解得最深。
走得远是因为选择不同,理解得深是因为根脚相同:他们都来自盘古。
“师尊。”
一个声音从殿门外传来,将老子的思绪拉回。度厄真人站在殿门前,手中捧着一卷玉简,面容恭敬。
度厄是老子唯一的亲传弟子,修为不高,
大罗金仙,但道心纯善,是八景宫中唯一能陪老子坐而论道的人。
“何事?”老子的声音淡如清风。
“碧游宫传来消息,通天教主当众宣布将离开洪荒,前往混沌寻道。”度厄的声音中有一丝不安,“弟子想问……师尊不挽留吗?”
老子沉默良久。
太极图的黑白二色在他身侧交替流转,每一轮交替都带走一缕丹火的热量。
丹炉中的金丹微微颤动,火候过了最佳时刻,但老子没有伸手调控。
“他做的,正是我做不到的事。”老子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平淡之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度厄微微一怔。
他追随老子万年,从未听师尊说过做不到三个字。
太清圣人,洪荒最早成道的圣人之一,太极图在手,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师尊……”
“度厄,”老子打断了他,“你知道太清无为是什么意思吗?”
度厄思忖片刻:“顺应天道,不妄为,不强求。“
老子摇头,摇头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自嘲:“那是别人说的。太清无为的真正含义是:无所为,无所不为。”
度厄的瞳孔微缩。
老子站起身,走到八景宫的窗前。窗外是首阳山的万仞峰峦,云海翻涌,日升月落,亿载如一日。他看了这片景色不知多少遍,但今日看得最久。
“盘古开天之前,混沌之中有三道光。”老子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如同从岁月深处打捞出的回忆,“太清的静,玉清的正,上清的动。三光未分,同为一体,盘古的意志便是这三光的融合。”
度厄屏息静听。
这是他从未听闻的秘辛。
“盘古开天那一斧劈下时,三光才开始分化。静归太清,正归玉清,动归上清。盘古看了三光最后一眼。”老子闭目,“他看上清那一脉最长。”
殿中沉默如铁。
度厄不敢追问。
他隐约意识到,师尊此刻说出的话,是万古以来从未对任何人透露的秘密。
三清的根脚、盘古的遗意、上清的使命,这些因果比洪荒本身更古老,比天道更深沉。
“盘古看上清那一脉最长,似乎在说:你,走最远的路。”老子睁开眼,目光落在天穹方向。天穹之上,紫河边缘那道暗纹在太极图的感知中若隐若现,如同一条盘踞的蛇,蛇的尽头是混沌壁障。
“通天走的路,是我放弃了的路。”老子转身,重新坐回蒲团,“我选择了。看似超脱,实则……”
他没有说下去。
太极图的黑白二色在他身侧凝固了一瞬,旋即恢复流转。
丹炉中的金丹在凝固的瞬间裂了一道细纹,火候彻底过了。
度厄低下头,不敢看师尊的面容。
“去吧。”老子挥了挥手,“将八景宫的丹药清点一遍,送一批去碧游宫。赵公明初任代教主,碧游宫上下繁忙,不会有人顾得上这些琐碎之事。”
度厄躬身领命,退出了大殿。
度厄躬身领命,退出了大殿。
他的脚步声在八景宫的回廊中渐渐远去,如同石子沉入深潭后的最后一圈涟漪。
殿中只剩老子一人。
太极图的清光照亮了他的面容,面容淡然如恒,唯有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波澜。那不是遗憾,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苍老的释然。
但释然之下,有一道比释然更深的底色,那底色他看了亿载,始终不肯承认它的名字。
老子走到丹炉前,伸手将裂了纹的金丹取出来。金丹在他掌心微微发光,光中带着一丝焦意。火候过了,丹的品质从上品降为中品,效力减半。
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裂纹从丹心向丹表延伸,如同大地上的一道裂缝。裂缝不深,但不可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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