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无极,不分上下左右,无过去未来。
通天已在混沌中走了不知几劫。
地脉之印与洪荒的联结早已衰减至近乎虚无,唯有方向仍在,如暗夜中一盏将灭未灭的灯,微弱,却从不曾熄灭。他的道袍碎裂已久,以人道法则凝成的金光覆体,代替了衣衫。
诛仙四剑环绕周身,剑意比踏入混沌时更凌厉三分,混沌中无物可斩,四剑便斩混沌本身,每一步都在劈开前路。
道陨剑横于膝前,剑身上盘古开天时的创世之痕流转着金白光华,如同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在混沌中散发着洪荒独有的气息。
这是他唯一的路标。
盘古的足迹在混沌深处若隐若现,时断时续。
有时是一道金线,与地脉之印同频,指引方向;有时是一缕残韵,盘古道韵的余波,如万古前的回声;有时只是一片法则碎屑中残留的、属于洪荒的频率,微弱得几乎被混沌吞没。
通天沿着这些痕迹前行,像是在无垠的虚空中追逐一个已逝者的呼吸。
混沌之气如潮涌来,无序、狂暴、满溢着吞噬万物的本能。每一缕混沌气旋,皆蕴含着令圣人神魂崩灭的伟力。通天周身人道法则流转,金光如茧,将混沌之气隔绝于外。然混沌无边,信息过载如万川灌海,冲击圣识。
他不得不反复切换感知模式,天道法则穿透壁障后失灵,人道意念可以延伸却消耗极快,唯有道心深处那一丝不甘如锚点,定住神魂。
他想起碧游宫梁柱上的名字,想起赵公明叩首时的颤抖,想起灵云那句人道该由谁来定义,想起云霄在归墟之畔写下的天门永开。
人道是意,非力。
混沌不拒意念。
通天舍弃天道法则的推演,以人道意念向前延伸。意念所过之处,混沌之气自行退避,如长夜燃灯,灯下自清明。
他终于在混沌最深处找到了盘古留下的东西。
不是答案,是一座桥。
桥横跨两片虚空,一端连着洪荒壁障内侧,一端没入更深处,比混沌更深的、连混沌都无法定义的所在。桥身以盘古本源铸就,每一寸都刻着创世法则的原始形态,金白色泽如凝固的时光。桥面上有足迹,不是一道,而是反复踩踏的痕迹。
盘古走过这条路,不止一次。
桥的中央,盘古虚影端坐。
不是投影,不是残魂,是盘古开天前留下的意志—缕纯粹的意志。
不甘于混沌无序,不甘于天地不生,不甘于道止于此。
通天站在桥头,凝视盘古虚影。
虚影睁眼。
无悲无喜,无怒无惧,只有一缕跨越万古的注视,从虚影眼中落在他身上。
“你来了。”
声音不是声音,是法则在共鸣。
通天感到道心深处那丝意志在颤动,与盘古虚影的不甘同频共振,如两盏灯在同一阵风中摇曳。
“吾来了。”通天平静道。
“你走过混沌,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洪荒的道,只是更大道的一角。”
“那你看到了更大道的全貌吗?”
通天沉默。
他没有。
混沌之外还有更深的存在,桥的另一端通向那里,但他的修为不足以再走一步。
盘古的足迹到了桥中央便断了,盘古也没有走完这条路。
“你为何不走完?”通天问。
盘古虚影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手,指向桥的另一端。
通天顺着指引望去,看到了桥的另一端尽头,一片无法以法则定义的虚空。
虚空中没有混沌之气,没有法则碎片,只有纯粹的无。
不是黑暗的无,不是空旷的无,而是连无这个概念都不存在的绝对。
通天道心剧震。
他理解了盘古为何停步。
不是因为走不到,而是因为走过去也找不到答案。
绝对的虚空之中不存在任何法则,也不存在任何道,走到尽头,是比混沌更深的虚无,是道本身消亡的边界。
盘古开天,不是因为他找到了答案,而是因为他选择了创造答案。
他无法从混沌之外的绝对虚空中得到道是什么的回答,于是他亲手开辟了一个世界,让道在生灭之中自己生长,让后来者在前人的基础上继续寻找。
开天辟地,是盘古对道的尽头是虚无这个终极困境的回答,既然前方无路,便自己造路。
通天站在桥头,久久不动。
两世记忆如洪流涌过:前世万仙阵覆灭时的绝望,四圣围攻时丹药之辱的屈辱,自爆元神时归于虚无的苍凉;这一世截胡机缘时的决绝,弑元始时的杀伐,合道人道时的笃定,对抗罗睺时的不屈,三才之约时的博弈,踏入混沌时的义无反顾,每一步都是不甘在驱动,每一步都是在前方无路时自己造路。
他的道,与盘古的道,同出一源。
不甘于被定义,不甘于道止步于此,不甘于天道是天花板,不甘于天花板之上再无天地。
盘古选择了开天,他选择了踏入混沌,殊途,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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