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第二百七十二章(1 / 1)

不知道为什么, 陆悬鱼总觉得诸葛亮这个计划很不着调。

毕竟她这样不爱动脑交际的人也懂因材施教因地制宜之类的道理,不给她提供剧本,只告诉她“你去和他说说话”, 忽略了她莫名其妙就让人讨厌的特性,也忽略掉刚一见面就给人家仆役打了三棍子的不愉快回忆,这个计划就很糙。

但诸葛亮的浓眉大眼里闪着布灵布灵的光,就是那种“我可是诸葛亮啊!”的光。

……感觉如果用什么超自然的探测魔法来扫一扫, 说不定也能看到诸葛亮眼睛里闪着一些和玉玺很相似的魔法灵光。

……那行吧, 反正她经常说错话, 但要说闯下什么大祸也还不至于。

信他一把!他可是诸葛亮啊!

席间哭声止了。

刘备和杨修又回到座位上,杨修探头探脑,很想对她说话的样子。

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整个人像一张渐渐被拉开的弓,两只眼睛盯着黄承彦, 盯得越紧,这张弓绷得也越紧。

很快有人注意到她的目光,将不解的目光投向这位刘表的使者。

黄承彦也是个很敏锐的人,他微微转头,目光很快就和她对上了。

……他好像吓了一跳。

先是和她对上,然后有点吃惊,将目光收回, 神情有点疑惑地四处环顾, 似乎想确认她看的到底是谁。

确认了一圈, 发现陆陆续续有越来越多的人看他。

那些目光有探究, 有打量, 时不时还有两三声上一轮没结束留下来的抽泣和红眼圈。

他们在窃窃私语。

大将军看重他什么了?

他不是出众的武将, 而是代表刘表过来与明公交好之人。

虽然是沔阳名士, 但更擅治经学, 没听说在韬略上有什么见解。

大将军不是个好学的人。

按照她的心性,是最懒得与这种人打交道的。

——什么?你说营门前有一点龃龉?

——那也不应该啊!

虽然大将军这人举止粗鲁,又很不好学,但有一说一人品是很可靠的,万没有因为区区一场口角而发难的事。

那是因为什么呢?

窃窃私语到这里,目光就变得更细致了。

他们开始从头到脚地看他。

看他眼睛大不大,眉毛平不平,鼻梁高不高,嘴唇端不端正,胡须形状修得美不美观。

……但这人已经有花白胡子了啊!

难道大家张罗着给自家年轻儿郎送去陆廉麾下是错误的?她其实喜欢的是这种“为人洁白皙,鬑鬑颇有须”的中年名士?

哎呦那曹孟德不是得悔死!那么大一个荀彧——

黄承彦被看得快要崩溃了:“大将军屡屡目视在下,究竟有何见解?”

帐中突然寂静。

杨修嘴巴张开了,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司马懿好像偷偷看了诸葛亮一眼。

还有人左右看看,又去看一眼张辽。

张辽紧紧握着勺子。

所有人都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

大将军也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

只有那位沔阳名士的头发快要竖起来了。

“刚刚在营门前,冲撞了先生。”她说。

“不要紧!”黄承彦答得飞快,一串儿话像是突然加快速度一样,快得就要令人听不清,“是在下御下不严,应当在下请罪才是,大将军勿怪!”

她“哦”了一声,点点头,仍然在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气氛还是非常古怪。

大帐内还是没有人敢说话。

这位已经年逾四旬,奔着知天命去的大叔额头上的汗珠又起来了。

就在刘备悄悄地伸出手,想拽大将军的袖子时,陆廉终于又一次开口说话了。

她的眼睛直勾勾的,像是发出渗人的光一样,神情偏又极其诚恳。

“承彦先生,”她声音沙哑地开口,“你们荆州,有粮吧?”

……突然很多人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呼气声。

陆悬鱼有一个她自己不知道的沟通天赋——非常诡异的沟通天赋。

就是当她既社恐,又想向别人示好时,会有一段相当长的,给自己打气,脑内波澜壮阔惊涛骇浪的心理建设过程。

在这段过程里她是不会说什么的,但她的眼神会死死盯着准备交涉的那个人。

而她自己并不觉得这种目光会给别人带来什么样的心理压力。

……于是等到她开口时,所有人都不再在意她那个堪称灾难的交际能力了。

……他们已经在那段可怕的等待时间里先经历过这场灾难,并无限放低阈值了。

甚至连黄承彦本人听到大将军这样突兀的开口,都一点没有不满的神色。

他脸上完全是如释重负。

“景升公代天子牧荆州万民,自当竭尽心力,厉精为治,方得民生安泰……”

“那就是有了。”大将军说。

沔阳名士看看刘备,其他人也偷偷往上看一眼。

刘备已经将手收回,揣在袖子里,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大将军不仅在战场上

横冲直撞,还在宴会上横冲直撞的盛景。

于是所有人都恍然大悟。

“在下拜会玄德公前,景升公已有计较,”黄承彦从容不迫地说道,“约有五万石粮草已在路上。”

“能再多点儿吗?”她期待地看着他。

黄承彦摸摸胡子,“若朝廷仍有不足处,荆州上下自当尽心竭力,或可再凑数千石……”

“再来十万石,”她说,“应该就足够了。”

使者眼前一黑。

诸葛亮已经溜走了。

她左右看看,很认真地问离她最近的人,今天的表现怎么样。

二爷摸摸胡子,“辞玉是为降卒忧心?”

她点点头,“光是咱们吃不了那许多……”

二爷也点点头,又沉吟了一下,“刘表其志甚大,恐怕这五万石粮草都不知何时能至,实不易得。”

——虽然讨论了粮草的话题,但没有评价她的表现。

刘备握着酒杯在思考问题,见她再三再四地看他,挑挑眉毛,笑而不语。

——也没有评价她的表现。

她左右看看,又看到杨修。

她没问,但杨修一脸“我早就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神情。

……而且还翘起了三瓣嘴。

天使和普通使者都是鞍马劳顿,需要早点休息,宾客们也很乖巧地撤了。

张辽还等她一下,似乎有话想说。

不过她先开口了,“今日宴饮,我表现得如何?”

这个跟着吕布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的并州人咽了一口口水,像是把嗓子眼儿的话也一起咽下去了。

“颇有我们并州人的风度威仪。”

……应该是好话,但有点不确定。

她狐疑地跟他一起回帐时,亲兵帘子一掀,黄承彦竟正等在里面!

这位名士已经恢复了一脸镇定,甚至还十分和气地向她行了一礼!

肯定是来聊粮草的!她就知道!

“你看!”她顺嘴把话说出来了,“我就觉得我今天表现得不错!”

亲兵奉上热茶,又将帐帘放下。

帐篷里大半是她很信任的人,比如张辽太史慈诸葛亮,还有一个她不太信任的司马懿,也坐得很稳,不准备出去。

黄承彦明显已经打量过这座帐篷了,但落座时还是又礼节性地看了一圈。

“大将军得主君信任,立不世之功,何以寒素太过?”

她正小幅度地挪动自己腰身以下的部分,力求让屁股坐得舒服点,听了这话稍微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正襟危坐。

“日常器物一应俱全,谈何寒素?”

“不见金玉精巧,”黄承彦指了指灯盏,“连一盏灯也是粗陶制成,与大将军身份并不相称。”

“其实这灯是给你们用的,”她实话实说,“我眼神很好,夜里看东西是不要灯火的。”

……好像又把天聊死了。

她有点不安,正想着该怎么办时,这位使者开口了。

“大将军要许多粮草何用?”

“我有三万降卒,”她说,“他们要吃饭。”

“汉室倾颓,朝廷困苦,”黄承彦说道,“大将军何以为小仁而忘大义?”

她皱皱眉,“不然呢?”

如果说养活那三万降卒是小仁,那选择大义是要如何呢?

黄承彦看着她:“玄德公身侧,并无应侯。”

……看起来她大话说早了。

应侯范雎,是秦昭襄王身边一位能臣。

虽然很能,但也很有睚眦必报的性情,除了替主君干活外,还可以帮忙干点脏活,比如出主意逼死白起,而后才有白起那句“我固当死”和杜邮自尽的下场。

所以这位名士的未竟之语很明显了。

“我不是白起,”她说,“我不杀降的。”

黄承彦紧紧皱眉,“若是大将军为降卒所累,岂不为人所讥,为妇人之仁?”

“你杀过人吗?”她问。

对方愣了一下,“大将军此意……”

“我是说,”她重复了一遍,“你亲手杀过人吗?”

帐篷里的气氛变得有点不太好。

司马懿似乎很想起身劝阻,又被诸葛亮拦住了。

这位使者的神情冷峻严肃起来。

“不曾。”

“那你怎么能劝我杀死三万人?”

“若我亲手——”

“若你亲手杀过人,杀过一个你根本不知道名字,因此无仇无怨,只是被迫上战场的人,你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她说道,“那也不代表你心性坚毅果决,只能说你这个人全无心肝。”

对方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时,她已经站起身走向帐门。

帐外已近黄昏,有士兵列队走过,还睁大眼睛向里望了一眼。

“请吧?”她说,“还等什么呢?”

黄承彦怒气冲冲地起身一拱手,三步并两步走到帐门口时,突然停住脚。

“大将军这般威风,在下今日算是领教了!”他大嚷道,“这岂是向荆州求借粮草!我看分明是倚兵强索!想要迫得景升公低头罢了!”

……不是,这人怎么乱扣帽子的?

但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嘴,黄承彦就大喊一声“告辞了!”匆匆走了,连个让她回嘴的机会都不给。

……就好气啊!

但是当她放下帘子,转过身怒火高涨地准备为这次失败的交际发表点什么总结时,张辽和太史慈跟她同一阵线,还在沉着脸,诸葛亮和司马懿却一起露出了微笑。

“恭喜大将军得承彦先生之助!”诸葛亮快乐地嚷道,“降卒粮草无忧矣!”

……她呆呆地站在帐门口,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司马懿已经快手快脚底跑到帐门处,将帘子又掀起一条缝,探头探脑,左右看看,才一脸放心地重新放下帘子。

“……你做什么?”

“此计不足为外人知晓。”

“……什么计?”

“自是派兵领三万降卒南下,往荆州‘就食’啊!”

你不是不给粮食吗?我把这群饥肠辘辘的大兵给你送过去,你给不给啊?

翻脸?

你可想好了,你已经蛇鼠两端一回两回三回了,再翻脸,你这脸真就要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