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的阳光刚爬上西校场工坊的屋脊,雪斋已站在日晷台前。他没回寝所,昨夜值宿后便直接来了此处。传令足轻刚走远,竹筒里的命令将匠头们从各处唤来。藤堂高虎早到了,蹲在石基旁,手里捏着一根细竹尺,正比量影子末端的位置。
**“偏了七寸有余。”他抬头说,声音不高不低,“春分那日刻的线,现在影尖越过去老远。按这影子发号,登船时辰就得提前一刻,潮水还没退够,舟师就下海,非搁浅不可。”
雪斋没答话,俯身盯着石面。春分那天他亲自监刻,线条笔直清晰。如今日影斜出,确如藤堂所言。他伸手摸了摸刻痕边缘,指尖沾上一点浮灰。
**“不是风蚀所致。”**他说。
**“也不是地动之故。”**藤堂接过话,“我查过底座,铁钉没松,石板也没裂。就是……太阳走快了?”
雪斋摇头:“是咱们跟不上。”
两人沉默片刻。远处传来脚步声,三名工匠陆续赶到,背着工具箱,脸上还带着刚起身的倦意。为首的老师傅姓山口,五十多岁,掌炉三十年,指节粗大变形,袖口沾着铜末。
**“城主大人。”**山口躬身行礼,另两人也跟着低头。
雪斋直起身:“日晷不准,你们可知道?”
山口叹气:“知道。每年这时候都这样。春分准,夏至偏,冬至更厉害,影子能歪出一尺二寸。旧操典只记春分刻度,别的时候靠估算,差个半刻是常事。”
“那为何不改进?”
“改?”年轻些的工匠开口,叫田村,嗓门亮,“改一次得重铸铜盘,抛光、刻线、校准,三日工夫。费工不说,材料也贵。朱漆描边,金粉填缝,一套下来够买三十斗米。您要一年调四次,我们工坊全停了也供不上。”
山口瞪他一眼,田村闭嘴,但脸上的不服写得清楚。
雪斋没看田村,只问:“若用不同颜色标四季刻度,能否解决?”
山口搓着手:“道理是通的。春绿、夏赤、秋黄、冬墨,看色对影,省得记错。可——”他顿了顿,“真做起来难。木片染色易褪,铜片刻字又得重熔重锻。每季换一次,一年四套,成本翻四倍。”
**“那就做一套能更换的。”**雪斋说。
众人一愣。
“拆卸式。”他指着主晷盘中央的槽口,“留四个嵌位,春夏秋冬各铸一块铜片,用的时候插进去。不用的收好,明年再用。”
田村脱口而出:“哪来的铜?重铸四块,至少二十斤。现在军械紧,铁匠铺连补刀柄的料都要省着用。”
山口拉他袖子,示意别说了。
雪斋站着没动。风吹过校场,卷起几片碎草。他解下腰间铜镜,放在石台上。镜子不大,圆形,背面刻着“守正去邪”四字,边沿有些磕痕,显然是多年随身之物。
**“用这个。”**他说。
山口睁眼:“这……是您的?”
“旧物了。”雪斋把镜子推过去,“拿去熔了,铜液归你们用。不够的部分,从本月军械配额里匀,算我批的。”
田村张着嘴,说不出话。山口双手捧起镜子,手指微微发抖。他知道这镜子来历——早年雪斋在京都当药徒时,治好了某位公卿的顽疾,对方所赠。这些年无论穿得多旧,这镜子从未离身。
“这……使不得。”山口低头,“我们做工的,怎能用主君贴身之物……”
“现在不是主君。”雪斋打断他,“是工坊的一员。你们造得出好东西,我不惜这点铜。”
他转身对藤堂:“你记着,余下的铜渣不许浪费。熔完之后,拿去浇信号铃的底座,补上之前缺的那一批。”
藤堂点头,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一行人移步铸工棚。炉火刚起,炭块噼啪作响。山口亲手把铜镜放进坩埚。青焰腾起的一瞬,田村下意识闭眼,仿佛怕烫着自己。铜液渐渐化开,泛着暗红光泽。
**“取模。”**雪斋说。
四组陶范早已备好,按春分、夏至、秋分、冬至的日影角度测算过。融铜倒入,冷却拆范,四块铜片依次出炉。正面刻节气名,背面编号,边缘带榫,正好嵌入主晷盘槽口。
试装第一片——春分符。咔嗒一声,严丝合缝。
**“成了!”**田村忍不住喊。
山口却皱眉:“铜色不太一样。新铸的亮,旧盘发暗,放一起看着别扭。”
“谁在乎这个?”田村嘀咕,“能用就行。又不是摆在神社让人拜的。”
雪斋看了看:“不碍事。实用为先。颜色差,看久了就习惯了。”
山口低头,忽然双膝一弯,跪在炉前。田村吓一跳,跟着跪下。其他工匠见状,也都放下工具,整整齐齐跪了一排。
“我们……”山口声音发颤,“刚才说话冲撞,不懂轻重。您把镜子给了我们,我们还计较铜价米价……该罚。”
“都起来。”雪斋伸手虚扶,“没人怪你们。匠人讲成本,是对的。我要你们省着用,不是让你们饿着肚子干活。今天这铜,是我自愿出的。往后若有更好的法子,照样可以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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