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还在庭院石灯笼上躺着,雪斋却已不在书房。车马半个时辰前就出了城南门,走的是通往纪伊外海的荒径。昨夜那封姜汁密信烧了没烧他没说,但走时把木药勺留在案头——那是千代的东西,从不离身的东西,这次留下了。 ** **天刚蒙蒙亮,海风卷着咸腥味扑在脸上。队伍沿着沙丘前行,十辆牛车装着新制的火药桶,表面盖着麻布,写着“黄芩三十斤”“当归二十贯”。这是诱饵,也是实情。商路清了七日,该有动静了。雪斋披着灰蓝直垂,外罩胴丸,腰间双刀安静地挂着。他走在队首,脚步稳,眼睛扫着两侧沙坡。 ** **沙丘不高,长着几丛枯草。海鸟在远处叫。一切看似寻常。 ** **第一声铁炮响时,雪斋正伸手扶了下左眉骨的旧伤。不是痛,是潮气重,老伤发胀。枪声从右侧沙丘后炸出,紧接着是第二、第三声。牛车旁一名足轻闷哼倒地,肩头血涌。子弹擦过车辕,木屑飞溅。 ** **“散开!”雪斋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 **队伍立刻动了。有人翻倒牛车作掩体,有人趴进洼地。第二轮铁炮从左侧礁石后射来,打得沙土乱跳。这回是齐射,三十六响连成一片。两名足轻中弹,一个腿折,一个胸口穿孔,倒地后再没动。 ** **雪斋伏在一具翻倒的牛车后,眯眼数枪声间隔。三秒一排,共三轮,每轮十二人左右。不是流寇打法。他摸出怀中小册子——藤堂给的《倭寇火器谱》,翻到一页画着铁炮手站位图。眼前这阵型,和书里南部家私养的“黑鸦队”一模一样。 ** **他抬头看沙丘。敌人藏得好,只有一处,半块黑色衣角被风吹起,一闪即没。那人动作快,贴地移动,脚印极浅。雪斋盯着那片沙地,忽然想起甲贺之里训练时,千代教他辨认忍者足迹的口诀:“三点一线,膝不触沙,行如蛇蜕皮。” ** **这人,走的是甲贺北派潜行步法。 ** **“是死士。”他低声说,“南部家的,练过忍术。” ** **身旁亲兵听见,抬头问:“要不要放烟?按之前说的?” ** **雪斋点头:“点硫磺罐,两枚,往东南风口扔。” ** **亲兵爬向后队,拖出两个陶罐。罐身刻着“藿香正气”四字,是茶屋留下的空瓶,如今装了特制药粉。一人划火镰点燃引线,两人合力掷出。罐子落地炸开,黄烟腾起,顺风扑向沙丘背侧。 ** **几声咳嗽传来。接着,一声短促的闷哼。有人从岩缝滚出,黑衣上沾满黄粉,手里还攥着短胁差。亲兵冲上去绑了,拖回阵地。 ** **雪斋过去看了一眼。那人右耳垂有三个银环——甲贺成年礼标记。和千代的一样。 ** **他没多问,只说:“捆紧,别让他咬舌。” ** **烟雾渐散,敌方火力弱了。雪斋知道,对方主射手在高处,视野好,但怕风向。刚才那阵烟,逼退了至少五名埋伏者。 ** **“三段击准备。”他下令。 ** **铁炮组早已分好三列:前排十二人,中排十二人,后排十二人。每人手中铁炮标了红点,代表装弹进度。前排举枪,瞄准沙丘顶沿。雪斋站在侧后,手里掐着沙漏。 ** **“放!” ** **硝烟炸开,十二道火光刺向沙丘。沙土炸起,一人翻滚跌落。中排立刻补进,举枪。前排后撤,蹲下装弹。后排上前半步,准备接替。 ** **第二轮射击完成,又一人中弹。敌方开始还击,但节奏乱了。他们习惯齐射压制,没见过这种轮转不断、始终有枪指着脑袋的打法。 ** **雪斋盯着沙丘顶部一块凸岩。那里有个凹口,适合架枪。他判断,主射手在那儿。 ** **第三轮射击时,他亲自上前,接过一支铁炮,瞄了三息,扣扳机。 ** **枪响。凸岩后喷出一股血雾。一个人影晃了晃,栽下来。 ** **敌阵彻底乱了。有人想撤,有人想绕后包抄。但雪斋不给他们机会。 ** **“信号火箭。”他说。 ** **亲兵立刻点燃一支细长竹筒。火箭嘶鸣升空,在空中炸出红色光点。 ** **海面远处,一道黑影破浪而来。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帆影张开,船头涂着鲨鱼眼图案——藤堂高虎的关船到了。 ** **敌方残寇这才慌了。他们本打算速战速决,抢了“军火”就走,没想到会惊动水军。几人丢下武器,转身奔向海岸。那里停着三艘小舟,藏在礁石后。 ** **“想跑?”雪斋冷笑。 ** **他举起手,指向海边小舟。 ** **藤堂的船已经切入外海航线。两艘关船呈钳形逼近,船舷火炮齐鸣。一枚焙烙火矢划弧飞出,落在一艘小舟甲板上,轰然炸开。火焰瞬间吞没船体。另两艘慌忙掉头,却被海流卡在浅滩。 ** **陆上部队趁势冲锋。足轻举长枪、持刀盾,从两侧包抄。倭寇再无退路,或死或降。 ** **战斗结束得很快。 ** **尸体横七竖八倒在沙滩上。亲兵清点人数:共四十七具,其中三人穿黑色贴身衣,佩短胁差,耳垂无环,但掌心有甲贺特有的茧痕——死士无疑。俘虏六人,包括先前抓到的那个。 ** **雪斋走到海边,海水漫过靴尖。他望着藤堂的旗舰缓缓靠岸,船头站着个穿红裤裙的男子,正挥手打招呼。 ** **他没迎上去,反而转身走向缴获的物资。 ** **在一辆翻倒的倭寇运货车上,亲兵搜出一个防水油布包。打开后,是一叠信件,用蜡封着,盖着佐竹家花押。 ** **雪斋拆开一封,快速浏览。内容简短: ** **“……货已备妥,藏于田边港东废市井下三层。待风起,即焚小野寺粮仓。事成之后,金二百两,铁炮五十杆。” ** **落款无名,只有一个“竹”字暗记。 ** **他又看了两封,内容类似。全是关于袭击计划、交接地点、报酬数额。最末一封提到“宫本雪斋近日必巡此道,可设伏除之”。 ** **他合上信,静静站了片刻。 ** **然后当着所有士兵的面,掏出火镰,点燃了第一封信。 ** **火苗窜起,照亮他左眉骨的刀疤。他一张张烧,一张张撒进海浪。纸灰打着旋,被潮水卷走。 ** **烧到最后,他抬头对周围人说:“此战止于浪尖,不传一字。” ** **没人说话。只有海风卷着灰烬,拍在脸上。 ** **藤堂这时走了过来,靴子踩在湿沙上咯吱响。他笑着递来一壶酒:“大人,喝一口?庆功的。” ** **雪斋摇头:“你船上还有伤员吧?先去处理。” ** **“都包扎了。”藤堂收起酒壶,“就一人腿打断,不致命。倒是你这边,死了几个?” ** **“三个。”雪斋说,“两个当场,一个送医路上断气。” ** **藤堂叹了口气:“值了。这些倭寇,背后有人撑腰,不清不行。” ** **雪斋没接话。他弯腰捡起一块碎布——从死士身上撕下的,上面隐约有个“南”字残迹。他盯着看了两秒,然后塞进怀里。 ** **“我们回岸。”他说。 ** **藤堂点头:“旗舰锚在外海,小艇在那边。” **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岸边小艇。潮水退了些,露出更多礁石。尸体还躺在原地,等后续队伍来收。俘虏被绑在木桩上,低着头。 ** **雪斋踏上小艇时,回头看了眼战场。牛车残骸冒着轻烟,沙地上血迹已被海水冲淡。那只早先惊飞的海鸟,又落了下来,在一具尸体旁啄食什么。 ** **他坐下,对划桨的足轻说:“走近道,绕过岬角。” ** **小艇离岸,切开水面。海风迎面吹来,带着铁锈与盐的味道。雪斋闭了会眼,右手无意识摸了下腰间双刀。唐刀冰凉,自锻的“雪月”稍暖一点——那是用老家美浓的铁矿打的。 ** **藤堂坐在对面,忽然说:“你说,他们真以为能用这点人拿下你?” ** **雪斋睁眼:“不是为了拿下我。是为了让我死得难看——伏击、暴尸、信件曝光,引发大乱。” ** **“所以烧了最好。”藤堂点头,“消息不出这片海。” ** **“嗯。”雪斋望向远方,“等回到居城,照常发巡防日报,就说‘例行查船,未见异常’。” ** **“连胜仗都不报?” ** **“报了,就得解释。解释了,就有人追问。追问多了,火就起来了。” ** **藤堂咧嘴一笑:“你还真是……越来越像政客了。” ** **雪斋没笑。他只是望着前方渐近的陆地轮廓,那里有座临时哨塔,旗杆上挂着一面未展开的蓝旗。 ** **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走进下一局棋了。 ** 小艇撞上浅滩,足轻跳下水推船。雪斋站起身,左手扶刀,右脚踏上岸边碎石。
第796章 倭寇伏击·铁炮反击(1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