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89章(1 / 1)

初六,奥赛班的同学要到班级上自习。

她的位置仍旧干净整洁,桌上的习册按科目和大小堆砌如同笔直的低几,垫板正正地躺在书桌中心,右上角的笔筒把杂乱的文具收纳得整整齐齐。

许言珩的座位空荡荡,只剩个挂钩孤零零地挂在桌子一侧。

听说他转学了。

估计再也见不到了。

对错的界限渐渐模糊。

一边是仇恨,一边是愧疚。

她冷静下来,没事的时候也会揣摩归罪。

剪不断,理还乱,愁不完。

这间教室到处都是他的影子。

他在饮水机那给她接热水。

在讲台上讲解自己的新算法。

在过道里砸来一包糖果。

在座位上给她递来一沓沓的题纸。

心里随着后面的空座空了下去。

桌肚里静静地摆着一只乌龟捏捏乐,是他过生日时她送的。

一元礼物。

“最后一块钱用来给你买小龟了,我现在是身无分文的穷逼。”

“谢谢,以后看到它我就能想起你。”

……

牛津步好啊,边走边思考,步子从容优雅,周身散发出睿智的气息。

于是她边走路边心算导数。

可是她日日经过的地方,也曾是他们日日经过的地方。

她独自路过,处处都是他影子。

入睡变得很难,醒来却很容易。

她的录音库里存着一条他的检讨,夜深人静,失眠的时刻,她就戴上耳机一遍遍的循环播放,直到安心入睡。

这算什么?

都已经分开了,还偷偷听他的录音。

许家对他们的血债已经对簿公堂,还对他念念不忘?

这是病态的迷恋。

不应当。

着实,不应当……

她从床上弹起身,抓了手机删去录音,删完立马后悔,又从回收站捞了回来。

这不像她。

安以诚从不会这样优柔寡断。

她找来个优盘,把录音和相册里的几张照片锁进去,使劲推进床下。

没丢,只是锁起来了。

还有!

她摘下书架上挂着金牌,指尖摩挲了一下,抑制着眸中的泪花,把它也一起锁起来。

让她冷静一会儿。

时间,时间会平息一切。

可睡不着的感觉太煎熬。

网上说,睡不着的时候把对象的放在身边闻一闻,这样就会很快入睡。

她买来和他沐浴露味道一样的平替,洗完澡舒舒服服地上床睡觉。

那晚她做了个很沉的梦,醒来时又全部忘掉,只依稀记得是个关于他的梦。

索性关了闹钟,她安稳地躺下,想接上刚才的梦境,但梦境不受控制,无论如何也接不上了。

迟到的下场就是要翻墙。

她踩上高墙,树梢与她平起落,恍惚间想起什么。

银杏树金黄烂漫,画扇般的枝叶间挂了圆圆的果子,白衣灰裤的少年踢散了她堆起的果子。

“跳过大墙吗?”她长眉一扬,笑得不怀好意。

许言珩优雅跟贵族一样,从来走的都是光明大路,哪里翻过墙?

他会心一笑,“走啊?”

“走啊!”

……

想起来了。

她最终还是没带他去体验翻墙。

坐在高墙上,她两腿悬空荡了一会儿,淡漠的桃花眸蒙上一层水汽。

===

文理分科,安以诚去了文科a班,她留在原来的班级,还好身边有白羽陪着。

今天白羽带着妈妈上门作客,在家里吃了个饭,感谢一直以来家里对白羽的照顾。

她妈妈很漂亮,简直和白羽一个模子。

沈谨丞也过来蹭饭,神秘兮兮地问赵溪琳:“小琳,你准备考哪个大学?”

“我啊……”赵溪琳吞下一口白米饭,犹豫道:“我喜欢吉大!”

“那我陪你一起吧!”沈谨丞爽快地答道。

“真的吗?”赵溪琳眸子亮晶晶。

“考上了你叫我什么新昵称?”沈谨丞又开始他的套路。

“吉人?”赵溪琳不假思索,“牛逼吉人?”

沈谨丞对这个绰号很是无语,示意她凑近,轻声说:“叫老公行不行啊?”

赵溪琳:?!

饭后于艺笑着和妈妈谈了好多,气氛很愉悦,只有爸爸,脸色似乎不大好。

就这么定好啦——

时间一晃过去近一年。

在这一年的高三磨练中,沈谨丞听了很多讲座,看了很多资料,对目标内的大学也有的更深的认知。

他逐渐清晰地认识到,赵溪琳喜欢的学校并不是自己喜欢的。

夜幕悄悄降落,幽暗的居室显得有点空旷。

沈谨丞神色肃穆地看向那张警装遗像。

心底的答案明晰起来。

深夜,赵溪琳熄灯,刚准备拥抱自己的大床,就接到沈谨丞电话:“你下来。”

“你在我家楼下?”赵惊。

“嗯,你下来。”

那边挂了电话。

赵溪琳披上外衣,蹑手蹑脚地下楼了。

“什么事?”

月色下少年的眉目染上冷清的银辉。

“那个……”他吞吞吐吐。

“说啊?”赵溪琳感觉他像便秘了一样。

“我可能不能陪你一起上大学了。”沈谨丞没了往日的嚣张和痞气,此时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

“为什么呀?”赵溪琳纳闷。

“我想考警校。”沈谨丞愧疚不已。

完了,这是不遵守诺言啊。

“当警察好啊,我支持你!”赵溪琳拍拍他肩膀。

“你支持我?”沈谨丞又惊又喜。

“当然!咱俩可是打娘胎里的交情!”赵溪琳迟疑了一下,问道:“你这么晚跑来我家楼下,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沈谨丞理所当然:“当然!我从不骗你,这次也不例外。”

赵溪琳仔细想想,这货好像真的没骗过自己。

“哦还有,我怕你在吉大等不到我,会寂寞。”

“去你的!”赵溪琳笑骂。

===

“时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芭蕉。”

沈谨丞和言之溯高考结束的时候,赵溪琳和安以诚在校门口等着。

安以诚手里抱着一大捧白玫瑰。

肖闯率先从学校出来,手里拎着个文件夹,正看见人群中抱着花的安以诚。

高考语文卷里还考了那句诗——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罢了。

一见钟情,不过是见色起意。

她的眸子里一片冰凉,情爱已经入不了眼,待人就像穿上一层冰壳,不让自己受伤害,也同时疏远了别人。

他拉着她,纠缠了一年,也没能把她从冰壳里拉出来。

到最后才发现,一提感情,她就像被容嬷嬷地针扎了一样,猛地缩回去,怕的像个缩在壳里的乌龟。

他已经尽力了。

但她还是怕。

那伤,不知等多久才能痊愈。

狭长的眸子看了那束白玫瑰一眼。

去年下雪的夜晚,他也曾买了这样满满一怀的红玫瑰,站在楼下等人。

那玫瑰热烈如火,像从地狱流出来的熔岩一般。

“能送我一支吗?”肖闯勾起嘴角,最后一次穿这清清爽爽的校服,“以后老子不追着你跑了,前路漫漫,你多保重。”

安以诚抽出一直白玫瑰递过去,朝他浅笑,“你也是。”

肖闯摸出三百块现金,递给她。

最后一刻,放手的最后一刻,心死的最后一刻——他终于把联系的羁绊生生扯断。

“只是当时已惘然——”肖闯悠悠对着玫瑰念了一句,勾着唇,背着手,指尖夹着文件夹和玫瑰,“安以诚,如果你肯回头看看我,你会发现我是个不错的朋友,当然,也是个不错的男朋友。”

他走远了。

等言之溯走出校门,赵溪琳就迎了上去,“小溯哥,等沈谨丞出来我们去吃烧烤,果园烧烤!”

安以诚递去那捧白玫瑰,和他茶色的温润眼眸对视一眼,两人皆是温柔一笑。

言之溯揉了揉她脑袋。

一如从前。

没关系,你我只是挚友。

我视你为珍宝。

如此,便无惧失去。

“我知道你最爱的口味,

知道你最爱用的香水,

最爱说的词汇,

最爱晚睡,

和你最爱是谁

……”

===

四人畅快淋漓地大吃大喝,在民宿住了一晚。

又是四点的光景,夏日昼长,天已经早早的亮了。

自从那人走后,她总是三四点就醒,无缘无故的失眠。

那人那人。

她从不敢想那名字。

去果园的超市24h营业,正好口渴,出去买水。

一瓶水两块钱。

一瓶雪花啤酒也是两块钱。

果断买啤酒。

雪花啤酒——带你勇闯天涯。

天色尚早,虽然不见丁达尔效应,但林中景色极佳。

附近东南方的山顶有座寺庙,名普陀寺,据说很灵验。

安以诚在民宿门上留了张字条,拎着酒瓶子上山了。

山脚台阶千万级,在林间蜿蜒抬升,安以诚走走停停,山中昆虫众多,又值暑期,叭叭嘚嘚吵得她耳朵嗡嗡直响。

台阶伸到一处,分了条岔路出来。

她想起罗伯特的小诗:

“我在那路口久久伫立,

我向着一条路极目望去,

直到它消失在丛林深处。

但我却选择了另外一条路,

它荒草凄凄,十分幽寂,

显得更诱人,更美丽;”

台阶转了了弯,眼前顿时明朗开来。

素江滚滚,一望无际。

江上清风徐徐,水波生生不息地向前推展,从太阳那夺得几缕阳光冠在浪顶。

浮光跃金,当真满眼的碎金。

再转,就是一个雕梁画栋的小凉亭,她远远地看到鸟儿翅膀一般的飞檐。

一连串吉他的清脆音符跳动着,滚下台阶,绕到她的脚边。

就像撕裂锦帛一样华丽又哀伤。

是嵩哥的那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