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远处的道路上,许三依稀见到个人影。
但说实话,他也无法确定。
这地方已经荒废好几年了,没有门派庇护,官府又不可能对个遭过诡物的地方修缮,于是这路是坑坑洼洼,连带著两边的树都长了过来。
……是说,还是不说.……
犹豫只持续了不到三秒,许三终究抵不过自己的良心,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苏爷,苏爷!您看这天气是越来越热了,反正暂时也没人过来,多看一会少看一会都无所谓的,您看.……咱们是不是找个阴凉地方,歇上那么一会?」
闲汉有些地看著许三。
「.……你这家伙什么时候开窍了?算了,爷我也站累了,正好喘口气……你去河边给我沽点水去……」
「好嘞!」
许三默默抹了把冷汗。
这闲汉早些年害过病,眼睛不是那么好使,只要那家伙不想不开跑到这边,那么怎么都能逃命.……
地藏王菩萨在上啊,我可没为了这点吃食和婆娘就丧了良心……就在许三祈祷的时候,忽然间,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敢问老丈……」
——老丈,这是在叫谁啊?
许三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但马上地,他就瞪大了眼睛。
——天杀的,这家伙的脚程怎么这么快?赶著投胎去吗!
豁然转过头,只见到一张分外无辜的面容。
年纪嘛.……大概才二十多岁,身穿著一件麻布衣服,是客商常见的装饰,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
这家伙身子底下骑著的不是驴不是马,而是……鹿?
天见可怜,作为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许三这辈子都没见过狍子长什么模样。
——不对,这都不是重点。
看著自投罗网的年轻人,再看看刚离开不远的闲汉,许三使劲给这家伙打眼色,希望这二货能够知难而退。
然而。对方就仿佛眼瞎一般,仍然是拱手笑道。
「老丈,打听个事,请问松林县是往哪面走?我也是外地人,刚来珉州不久,对啥都不熟悉,而且也没想到这地方路况差到这种程度,一个不小心就迷路了……」
许三简直是咬牙切齿,他犹豫了下,刚想出声驱赶。
然而,这边的动静终究是传到了闲汉耳里。
这位转过头,先是一愣,接著骤然绽放出笑容。
「行啊,许三,我这一分神的功夫你居然就开张了……来来来,让我看看成色怎么样.……」
说话之间,闲汉已经按下了手中的机关。
——这是『土地公』老爷所赐,只要按下,那就会通知其余所有埋伏地方的人。
而只要了通知……
像是这一眼可以望到头的路上,这家伙也是跑不掉了。
——完喽!
许三就仿佛看傻子一般,看著那浑然不觉的年轻人,最后只有一声长叹。而年轻人则看著过来的闲汉,依旧是笑著拱拱手。
「这位老丈,对不住了,叨扰你们休息了,我迷了路,想打听下松林县往哪走……当然,肯定也不能让你们白指路,肯定是有酬谢的。」
闲汉一愣。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年轻人一会,似乎想不到在这种世道,居然还有如此人畜无害的家伙存在——但马上的,又是笑道。
「别叫老丈,我哪有那么老——今天才四十出头……哦对了,小兄弟,你是打哪来的啊?」
年轻人就仿佛看不到其眼中的恶意,仍然平和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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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子我是从东土大.……哦不对,是涟州来的.……那地方前些年遭了灾,现在也实在过不下去了,所以便打算来这里投奔亲戚.……」
涟州?
闲汉歪了歪脑袋。
他倒是听说过这事。
据说那地方原本是个大宗门的地盘,是叫什么五蕴观的,但不知怎么回事,几年前连观带著山头一同失踪了,别的门派为争这地盘打的不亦乐乎,期间还有好几个大诡级别的玩意路过,导致整个州里都乱成了一团。这种情况下.……出来逃灾倒也不是不可能。
闲汉瞬间放松了三分警惕,他又按了几下那个机关,告知别人不用过来了,这方才笑道。
「小兄弟你也是够倒霉的嘿……不过松林县离著这地方可远,至少八天的路程,而且周围都是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
听到这话,年轻人脸上顿时露出了为难之色。
「七八天路程?那可怎生是好,我现在干粮也就剩两天的了.……」
说到这时,他就仿佛找到了什么救星般,抬起头,用殷切的目光看向闲汉和许三。
「两位老.……不对,两位大哥,请问能否买我点食水.……哦对了,我有钱,之前为了投奔亲戚,我把家产全卖了然后带在了身上.……」
说话间,那年轻人已经慌张地掏出了把碎银子。
而看著这般场景,许三已经有些不忍直视。
——他虽然是个土里刨食的农民,但好歹也知道出门在外,财不外露的道理,而这小子居然大大咧咧的把钱财拿了出来……
这丫的究竟是怎么走过州境的?纯靠运气吗?
见到那白花花银子的瞬间,闲汉的目光骤然发直——他甚至都忘了掩饰自己脸上的贪婪,直至半晌之后,才恍然回过神来,擦了擦嘴边的口水。「哎,小兄弟你这就见外了,买什么买啊,我直接送你点。」
年轻人宛如没看到刚才的变脸,仍然想要推辞。
「那怎么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那句老话怎么说来著……哦对了,相见就是有缘嘛!」
闲汉拍了拍胸口,接著说道。
「这样,天色也不早了,你先和老哥我回村里去,住上一晚,等明天再上路……」
这时,许三忽然小声地说道。
「那个.……其实我这里还是有些吃食的,如果节省点,足够让你撑上几天.……」
瞬间。
闲汉恶狠狠地瞪了过来。
「许三,你什么意思?」
面对这种呵斥,许三一个哆嗦,那点善心转眼间就烟消云散。「那个.……我不是.……不对,我只是想换点钱来花……」
而这时,年轻人又笑著开口。
「既然老哥如此盛情,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哈……」
说话间,他又拍了拍身边那只狍子。
只是无论许三还是闲汉,都没看出这年轻人眼神中的那些许冷意。
……
……
……
许三投靠的这个村里离官道并不远。
往些时候,靠著之前说的营生,村里过算是可以——甚至说不逊于很多的县城。
然而现在.……
举目望去。就连入村的路都已经被杂草所掩埋——至于别的更不用说了。
基本只剩下了一片破败萧索的味道。
而一路上闲汉还在努力找著话题,年轻人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著,直至到了村口的时候,闲汉这才长舒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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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我们住的地方了,你别看破是破了点,但若是往前推个三五年,我们这也是出了名的富裕……」
这时,年轻人忽然说道。
「从痕迹上来看倒也能看来.……不过是遭了什么天灾吗?怎么衰落成这样了?」
闲汉重重地叹了口气。
唯独这时,他才没做任何伪装,而是真情流露地说道。
「说是天灾.……倒也差不多了,不过是不远处的相元城招了个大诡,然后牵连到了这里而已……」
「什么大诡?」
闲汉耸耸肩。「这我哪知道去,反正这世道诡物那么多,像是这种事情也已经是习以为常了……」
而在说话之间,年轻人的注意力又被另一个东西所吸引。
那是个竖在村口的小庙。
从样子倒看不出什么种类,而里面.……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石头神像,上面蒙著一层红布,倒看不清具体的脸。
见到他有些好闲汉适时插嘴道。
「这是我们拜的土地公庙。」
「.……土地公?可我记该不是这样式的啊.……」
闲汉撇撇嘴。
「害,平常人拜的那都是没有灵性的泥胎塑像,而我们不同,我们拜的这可是真正的神仙——是能够赐福,能够显灵的神仙!」
这家伙指著那尊小庙,吐沫横飞地说道。
「为什么我们能在这片污染的土地上种作物?为什么我们不会因大诡的影响产生畸变?不全靠他老人家的庇护……算了,和你这外来者也说不明白,反正你只用记点——别做出什么冒犯的举动,惹祂老人家生气就是了。」
年轻人若有所思地看了神像一眼,而后开口道。「那是,那是。」
闲汉于是心满意足地不再说话。
而到了村里之后,那种萧索的味道则越发严重。
大部分的屋子因为没人居住,都已经塌陷不多了,整个村都不见任何儿童,就连妇女都极少。
至于年轻的汉子.……倒是有不少,但基本都和闲汉一样,用一种诡谲的目光,看著这个陌生的外来者。
直至半晌之后。
才有一个像是管事的人迎了出来。
这位年纪已经是相当大了,大到让人怀疑是不是下一秒就会入土——面对年轻人,他也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
「很久都没有外来者过来了……没想到还是个这么年轻的娃子.……」
第二句是: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但村里吃食也不多,只能送给你一些——」第三句是:
「天色已经快黑了,附近山林里有不少变异的野兽,最好别赶夜路.……正好,前些日子有户人受不了苦,居家投奔州府的亲戚去了,他们的房子也空了下来,你也能住进去……」
而后,就在那众多的觅光中,年轻人牵著狍子,淡定自如地来到了给他安排的那间屋子。
——和外面那眼瞅著就要塌了的样子不同,里面收拾的倒也能说是干净,灶台什么的东西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半缸白米和咸菜。
但年轻人却没著急生火做饭,而是环顾一圈之后,忽然摇头叹了声。
「啧,没想到问个路而已,居然也能摊上这种麻烦.……我说,我这人算不算天生招惹是非的体质——怎么感觉自打拿到黑书开始,我感觉就没怎么消停过呢?」
旁边的狍子没管他的抱怨,而是先探著头,往米缸里拱了拱——感觉里面的东西不咋合胃口,又到咸菜缸里舔了舔。
可惜这些拿粗盐腌制的东西,早就没法入家伙的法眼,于是在转了圈后,又将头拱回了年轻人怀里。
年轻人苦笑了两声,但还是从怀里掏出了个肉干,胡乱塞到这家伙的嘴中。
「.……虽说已经说过几次了,但我还是不明白——狍子这玩意不都是吃素的吗,怎么你这家伙连草都不啃了,专盯著肉来吃?」
狍子嚼著肉干,十分拟人地翻了个白眼。
而年轻人也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家伙哎……若不是你寻错了路,咱们用这么麻烦嘛.……」
见对方压根不理,他也只能摇摇头,巡视起这间屋子。
——从外表看去,这地方倒很正常,门是门窗是窗,但只要稍微一检查,就能立马发现异常。
……窗户是封死的,而且封的非常严实,寻常人没点工具根本不可能破开,至于门……
这才进来不到十来分钟的功夫,就已然被人在外面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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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墙灰更是刚抹上不久了,拿手指轻轻一擦就能擦下一片——后面露出的却是大片大片的血迹,只要看上一眼,就能感受到其中的凄厉与绝望之感。
于是乎,年轻人感慨道。
「.……怎么说呢,这场景也太经典了,迷路的旅人,荒村,诡异的神像,以及邪教徒的村民.……之后是不是还场献祭之类的?」
见狍子没回应自己的意思,年轻人一屁股坐到床上。
「哎,前途多舛啊……早知道不耍帅,先定下了个汇合地点了.……我那便宜师妹啊,你究竟把人带哪去了.……」
年轻人,也就是周游,在这已经被封死、眼见就要遭邪教徒包围、大概率会被献祭给邪神的无比恐怖危险的屋子里。他由衷地、重重地再度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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