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不是错觉。

这地方确实大了一圈，原本那门离著官道足足有七八来丈的距离，然而现在.……

放眼望去，那黄土路已经近在咫尺。

再看周围。

桌子多了十来张，然而别人都不以为意，只是自顾自地喝酒吃菜，看起来还是一副平常样子。

见到周游出来，那小二顿时带著满脸的笑容迎了上来。

「客官昨夜休息的可好？」

周游有些拘谨地说道。

「还可以吧，就是不知怎么回事，半夜忽然有阵咣当乱响，一下子就把我给吵醒了.……」

小二歪歪脑袋。

「乱响？我怎么没听到.……哎，备不住是哪个江湖人士搞的，客官你也知道，这些……」

他往旁边环顾了圈，见没人看到自己，才小声说道。「和你这种文曲星下凡不同，这些江湖人都是个顶个的糙汉，平日里我们都不怎么愿意接待的，但.……哎，掌柜生病，总赚些钱的.……」

看著这小心谨慎的模样，周游只觉刺。

——对你们而言，这整个客栈的人都是任尔鱼肉的，装出这幅……

给谁看呢？

但他还是应和了几句，而后说道。

「对了，我昨天因为挑灯夜读的时间太长，导致蜡烛用光了，是否还能劳驾店家补上一些？」

小二眯起眼睛，似乎感受了一会，然后便是笑道。

「确实用光了，客官你真是个实诚人，没在这上面撒谎——但可惜，店里的库存也不够了，这次只能分给你两支半。」

周游同样看著他。

然而这回，小二却是有恃无恐，只是同样对视。

最后，还是周游退了一步。

「算了，两支半就两支半吧，还是劳驾店家你了。」「不劳驾，不劳驾，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直至对方离开之后，周游表情才微微沉落。

这回又是几个问题。

一，那小二似乎与晚上敲门的那个并不相通，至少双方没有什么互通的记忆。

二，小二有一定程度上探查客栈的能力，所以在关键之处能不撒谎尽量别撒谎。

三，蜡烛用光之后再领之后会减少，而且不确定之后会不会少上更多。

周游摇摇头，也只能找了个空桌先行坐下。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他不知道那生怨究竟在搞什么——

如果这是个大诡的话，那至少也是个五君那级别污染后的诡物，然而问题也来了，当初木君可是靠著寒山寺全寺之力才压制住，期间连他们的镇寺罗汉都请来了，之后寺里的人基本也死了个九成，只剩下那主持和生怨本身幸存，如今这种情况……

……

……

.等会。

周游忽然摸到了一些思绪。

说起来之前也想到过，这场景和木君那场景极其相似，那家伙不会是……

然而，还没等他捋出点什么，一个黑脸汉子忽然坐到了他跟前。

手中的茶杯一顿。

抬头，只看到了张莫名的笑容。

「.……对不住了，我这里不准备拼桌，还请这位兄台……」

：

没等他说完，那黑脸汉子就挥挥手。

「别那么见外嘛，大伙能在这里见到，都是有缘分的.……哎，我这里有桩买卖想找小兄弟你做，不知道小兄弟你是否同意啊？」

这回没等周游说话，旁边的林云韶就皱著眉头，打算赶人。

「我家公子可是正经的举人，和你没什么可说的，更没有买卖谈，赶紧离开，要不我可报官了……」但是，这时候，周游忽然挥了挥手。

「我这边不要紧的……对了，老牛的草料快吃完了，你去牲口棚拿一些，顺便带它去那面溜溜，免间里臭气熏天。」

林云韶登时便急了。

「可公子……」

「你先去就是了。」

小姑娘一跺脚，这才悻悻地回房间牵牛去了。

而周游则是笑意盈盈的看著对面那位。

「敢问老哥有何指教啊？」

那人笑道。

「指教说不上，刚才也说了，相见即是有缘，所以想向小兄弟你讨杯酒水喝而已。」

「毕竟.……你算是难清醒人了。」

周游眼神骤然转冷。但他并没有声张，而是抬起头，谨慎地扫了圈客栈。

看著他这幅样子，那人也是说道。

「放心吧，这白天里也有规矩，那就是只要你不犯规矩，别人都难以感知到你……尤其是在早晨的时候，哪怕你在这地方脱光了跳舞，别人看你也只是苦背圣贤书而已。」

周游挑了挑眉。

「那兄台是怎么过来的呢？」

那人笑道。

「因为我之前就和小二说过，你是我的旧识，想请你喝杯酒，于是他便同意让我过来了。」

沉默片刻，周游点点头。

「好吧，我还有一个问题。」

「小兄弟请说。」

「兄台你是怎么发现我身份的？」

这话说的已经尽是凛然，很明显，如果对方给不出一个好点的解释，那之后恐怕就不了了。然而。

那位连忙摆手，说道。

「别别别，你可别动手，客栈里一条规矩就是禁止一切争斗——起码不能在明面上打起来，我好不容易活下来，可不想因为牵扯进去就被剁成了包子馅。」

周游看了他一会，确定那眼睛中并没有撒谎，才继续那个问题。

「那你是怎么发现我身份的？」

黑脸汉子笑了笑，而后指向自己的鼻子。

「不瞒小兄弟说，我这嗅觉天赋异禀，平常什么味道都能闻出来，而小兄弟你虽说身份是个读书人，但身上压根没多少油墨气味，反而一身血腥味道，而且……你说自己是上京赶考，但也就是那牛味道重点，其余你们两人连点土腥味都没有，这明显是干脆就没走多远。」

周游垂下眼睛。

他本以为自己是露出了什么破绽，没想到对方是从这种地方认出身份的……不过也幸好，看起来也只是孤例而已。

而后，他又开口问道。

「兄台，你又为什么找过来？」

岂料。一直从善如流的那家伙却是摇了摇手指头。

「啧，我都给你解释这么半天了，小兄弟你也总该回答我几个问题吧？」

「.……好吧，兄台请说。」

那人也不著急，而是拿起桌子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但等到喝进嘴里时，又猛地喷了出来。

「不是，这怎么是水啊？」

「那你觉该是什么？」

「以你举人的身份，就算再落魄也不该.……算了算了，小二，给我上壶酒来，记要热的！顺便再给我来几个下酒的小菜！」

明明那小二离著颇远，但听到这招呼，却能立刻抬头应和道。

「好勒，爷你等会啊！」

不消片刻。

：

一壶温好的酒就端上桌来，还带著盘茴香豆和片好的羊肉。而那黑脸汉子则是敲著酒壶，说道。

「这里的第二个规矩，你但凡叫普通的食物，那就很容易要到拿人做的……或者干脆是污染过的东西，但你只要叫下酒菜，那小二端上来的就绝对会是正经八百的东西，可以放心吃。」

周游没回话。

不过很明显，这黑脸汉子是在释放善意——就比如告诉他这几个额外的规矩。

而对方则是自顾自地夹了一筷子羊肉，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而后方开口。

「那我也问问你吧，小兄弟你是何人啊？」

——通天剑.……这自然不可能说，不说当初寒山寺那茬，他现在自己还沾著一身骚呢，至于别的身份……

脑海中飞速转过几个画面，在对方起疑之前，周游吐出一口气，而后缓缓说道。

「备元磊。」

黑脸汉子一愣，接著看向周游腰间的剑，露出了个了然的笑容。

「原来是九天星杀啊.……不是，你不应该在岭南那边混嘛，怎么跑到这来了？」

「毕竟带著不少弟兄，总他们谋个出路。正好，这边出了个大赏格，所以便来碰碰运气.……」黑脸汉子点点头，认同了这个说法。

而后，又是冷不丁的一句。

「那下一个问题——你是牺牲了什么，才保全自己灵智的？」

……牺牲？

周游表情未变，而是抬起头，用一种漠然的眼神看向对方。

「兄台，你问的有点多了.……咱们不如说说你，你又是做出了怎样的牺牲？」

黑脸汉子呆了下，接著，陡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行行行，这个我先说——我把我亲娘做了祭品，这才保留了下神志，还有几分实力……可惜啊，那算是这世上最疼我的人了，但为了活命，也只能知其不可而为之了……那接下来该你了。」

周游沉默数秒，继而说道。

「我兄弟……当然，这些还不够，外加我那姘头——怀了我亲生骨肉，马上就要生产的姘头。」

黑脸汉子咧开嘴。

「啧，这么看起来你比我还狠啊，不过也怪不我说这回怎么就你一个人呢.……算了，我的话问完了，该你了。」周游开口。

「我只剩下那一个问题了，你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黑脸汉子这回没有著急说话，而是把小二招呼过来，在其耳边嘀咕了几句。

小二一开始也明显不愿意，但在接过一小锭银子后，马上就露出了副灿烂的笑容。

「好的，好的……放心，客官，既然都是旧识，那我们这面也不会在意的……对了，用不用我再给你们添点菜过来？」

黑脸汉子摆摆手。

「行吧，上几样——但记是下酒菜。」

而后。

很快的，伴随著菜上又有几个人坐了过来，一时间这桌边竟是满满当当的。

而黑脸汉子则是指著那些人，一一介绍道。

「这位，南安派的天玄道长。」

一个枯槁的的老人点点头。「还有这位，花翎堂的四月蜂。」

一个肥硕的胖子娇笑出声——看起来是个女的，但披著这层皮.……实在显外怪异。

「以及这位，魔霊城的鹭行客。」

「.……」

「.……」

「.……」

一个一个介绍下来，最后，黑脸汉子才指向自己。

「至于我嘛.……漠北狂刀，钱三就是了。」

周游眼神一凛。

这回倒不是说他演的，而是真真正正重视了起来。

这漠北狂刀算是个出了名的高手，如果单论资历来讲，甚至比之前那追命三鬼还要强。而且与自家的五蕴观向来有宿怨，那成化老人好几个弟子都是被其给宰掉的。

只不过其实力颇为强悍，再加上无门无派，常年行走的又是漠北那种鬼地方，导致五蕴观也挺难找他报仇，只是这恩怨一代又一代的记了下来。：

这等人士都特地跑到中原，来追杀生怨.……不是，罗生门究竟惹了多大的麻烦，还有那几个三十六宗又下了多大的赏格？

看著周游骤然紧绷的身子，那人十分满足地笑出了声。

「别在意，别在意，虽然我老余小有名气，但既然落到了这地方，那大家也同是天涯沦落人了.……还说天玄老头，这话是这么说的吧？」

被他叫到的那人点点头。

于是这钱三继续道。

「那就行，自从被那私塾撵出来后，我就再没读过什么书，生怕弄错.……哎，早知道后来在屠光那学堂之前，让那先生多教我些东西了.……算了算了，说这些干什么，对了，九天星杀，你之前问我究竟想干什么吧？」

听到这个名号，那些人中好几个都露出了不齿之色。

这其实说的也没错，别说比起这钱三了，哪怕和他们相比，这备元磊也实在上不面。

但钱三并没有管这些，而是继续说道。

「其实很简单，和你一样，我们都中计了，被算计到了这个鬼客栈里……但这不是重点。」

「——如果只是这点东西的话，那别的不说，起码我是有信心以力破巧，正面杀出去的，但问题是……」头一回，这位脸上露出了郑重.……或者说是有些恐惧的神色。

「这地方失控了，不知是那罗生门的家伙图谋太大，亦或者是吞进来的人太多，导致其完全苏醒了……反正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一个简单的大诡，而是个正了八经，仙佛级别的污染.……」

「而我的目的也十分简单，就是想拉上九天星杀一起，把大家团结起来，看看能不能找出点办法……逃离这个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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